“神魂皆为创新也”——访科创启明星冯家烜 | 今日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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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烜

瑞金医院血管外科主任

作者序

最近10个月来笔者有缘多次或直接或间接地与一位年轻医者——上海瑞金医院血管外科主任冯家烜产生交集。

2025年8月，冯家烜和上海农科院的科学家采用基因编辑的方法合作构建了大动物（猪）模型，这一基因编辑猪有望服务于研究治疗基因突变导致的马方综合征升主动脉瘤。2026年2月11日，冯家烜主持了一场名为“血管与衰老”的启明星健康论坛；4月11日，由冯家烜任大会主席的“第一届瑞金血管基础研究与转化论坛”成功举办。

这些活动由上海市科创启明星协会作为协办单位全程参与，所以笔者大都在场。正是这些交集，催生了笔者采访冯医生的冲动。得知冯医生师承我国血管外科开拓者之一的景在平教授后，更觉亲近——笔者二十年前在报社供职时，曾约景教授写过科普文稿。

最后约定6月4日下午四点半在瑞金医院嘉定院区血管外科采访冯医生，然而坐定已是六点半。当天，冯医生上午在瑞金总院血管外科门诊，下午参加评审，晚上科里还有5台手术。尽管时间如此紧凑，但他还是挤出两个多小时耐心回应笔者的问题。晚上采访结束后，他马上赶往手术室，做完手术大概率是次日凌晨了。那天送我回程的助理说，手术做到凌晨在瑞金血管外科已是常态。

以上列出的几小时时间线其实已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本次采访的主题：为什么是冯家烜？他一路是如何走来的？

一份简明履历这样介绍冯家烜：冯家烜，1985年出生于湖南常德武陵区，2003年毕业于常德一中，同年考入上海第二军医大学（以下简称“二军大”），2014年博士毕业。寥寥数语略过了很多信息，作为反映启明星计划入选者成长过程的启明星专访显然不会满足于此。

随着笔者和被访者交流的展开，冯家烜的成长环境、教育经历，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至关重要的11年本硕博军校生涯，多年长海医院血管外科历练以及近3年他受任创建瑞金医院血管外科等过程得以呈现。

二军大名师授课，一心想当军医

冯家烜说他很幸运地出生成长于一个和美之家，父母同心，生活安稳。家烜父母在改革开放初就办了小工厂，父亲主外，母亲主内，无论做什么决定，夫妇俩都是有商有量。家烜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姐姐。

生计无忧，加上父母性格爽朗，其乐融融的家为姐弟俩的成长提供了丰沃的土壤。在老家小楼里，父母有时会跟两个孩子讲讲事业上的事，但从无说教。润物细无声，姐弟俩能体会到父母本分做人、勤勉做事、和气生财的态度。这种生活态度对家烜有着不小的影响。

前段时间，“小镇做题家”成为热门话题，家烜说他就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

从初中起，家烜就制定了学习计划，列出一系列要读的课外书，考前会提前很久做好备考安排，初二起从题海中筛选适合自己的题目来做，得益于科学的学习方法，中考时9门课他拿到5门满分。高中起，冯家烜每天的作息时间都有安排，临近高考更将作息安排细化到每小时。“整个初高中求学过程中父母从来没有给我们压力，如果某门课没有考到满分我会利用假期来反思补齐。”

中学时，家烜以文科见长，成绩最好的是历史，基本都是满分。他初中时任数学课代表，高中时参加数理化奥赛班，但认识到自己很难在数学、物理奥赛上胜出后便果断放弃，只保留了生物奥赛班并进入省队。

2003年在家烜家乡，考上军校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名字能上电视台。考进二军大后，家烜觉得自己社交能力一般，于是参加了好几个学生社团，也组织了一些社团，如他和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同学一起筹办过生命科学社，是主要的组织者，为此花了不少时间精力。

新鲜感过去后，他开始狠抓学业。因为他知道，只有学业前10%的毕业生才有可能成为临床医生。尽管学业上竞争激烈，但军校十分重视培养学员的团队协作精神和集体荣誉感，很多活动都是以集体的形式开展。

此外，军校对纪律的要求也是极严的，除了以严苛著称的军训要求必须达标外，日常生活都有规范要求，如牙刷的摆放、被子的叠放。谈及这段军校生活，家烜说他的韧性和抗压能力都得到明显提升。

冯家烜本科入学照

大学本科五年的前三年是课堂学习，后两年到二军大附属医院实习。学校对教学极为重视，前三年很多著名教授来给本科生上课。家烜至今感念当年课堂时光：

“除曹雪涛院士给我们上过免疫课，陈宜张院士给我们上过神经生理学课外，还有很多知名教授学者都来为我们上课。外科教研室主任景在平教授在军训阶段曾给我们讲二军大的历史。我至今记得当时景老师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到的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历三重境界为例，结合他自己的求学经历讲到他对人生三重境界的理解，那情景恍如昨日。”

话语间，家烜又记起一个细节：“曹雪涛教授有次跟我们讲起他当年在二军大读书时踢足球，三十米外的一脚大力抽射几乎没有守门员能守得住。曹老师是想表达强健的体魄对日后做一名医生的重要性。曹老师当时讲这番话的得意神态我还清晰记得。”

外科学启蒙，以临床为志业

二军大对实习生的带教有一套严格规范，每门课都有指导老师打分。除了专业技能，带教老师对实习生的衣着、言行举止很看重。

有一次，一位来自德国的实习生穿了一双人字拖来医院，被导师骂回去了；上课时有同学腿没有放正也会被老师点名批评。

家烜说，他也是入职后才越来越感受到，言行举止对即将走上医者岗位的学生来讲，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我现在自己带学生也是这样要求的。回想起来，在长海医院的这两年实习历练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了不可或缺的铺垫。”

家烜在大三时就已明确，自己一辈子的事业就是临床医学。其实在不少人的理解中，大三学生大都还只是在专业门外徘徊，对自己日后的事业方向还是迷茫的。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家烜时，他给我讲了大三那年他在上实验动物学课时，带教老师带给他的触动和震撼。

带教《实验动物学》课的老师是二军大医学院外科学的教授。家烜说，之前在上临床外科学、内科学这些专业课时，只是将其作为一门知识来了解学习，并没有和临床关联起来。

上了《实验动物学》课，他才第一次认识到换衣服、洗手、戴手套、站位这些流程有非常规范和明确要求，流程背后有严谨的科学依据，有些甚至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譬如无菌消毒中，洗手、消毒、戴手套等动作已成为外科学的基础。而且它还很依赖团队每个成员的团结协作，如果四个人里有某一位消毒不规范、配合动作不到位，就会影响到整台手术的效果。

正是在这位外科学教授的带教下，家烜方才认识到外科学是一门严谨的学科并对其充满敬畏，并且他也很适应外科的这套体系和流程！

因为本科阶段的勤勉和忘我投入，冯家烜得享二军大本科阶段最高奖学金。

景老师“神魂皆为创新也”的勉励

家烜在二军大长海医院血管外科硕博连读，主攻腔内微创治疗方向，作为二军大与英国剑桥大学联合培养的博士生，他师从国内腔内血管外科开创者景在平教授，其博士论文获评全军优秀博士学位论文。

冯家烜博士学位答辩

长海15年，在景老师带教下，家烜参与完成上万台各类血管微创手术；参与了国内早期各种主动脉腔内新技术临床探索，完成国内大批高龄、高危主动脉夹层、主动脉瘤患者微创救治。

在此过程中，家烜跟随导师参与国内首例经导管主动脉瓣腔内置换（TAVR）跨界手术研发，为后续 A 型升主动脉疾病腔内治疗突破做了技术储备。

在景老师指导下，家烜和团队成员总结了升主动脉夹层手术时机、血管重塑规律，成果刊发在国际心血管、循环领域的重要刊物《美国心脏病学会杂志》（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上。多篇临床研究工作成为国际主动脉夹层诊疗参考依据。

冯家烜与导师景在平教授合影

说起导师对自己的影响，家烜坦言，景老师给他的最大教益是，在学术细节上极为严谨，在临床实践的探索上勇往直前。

“前者体现在当时每周一晚召开的科室生产会上，他对每个病例都不轻易放过，尤其每个复杂病例都要一一过堂。而在大胆尝试创新方面，景老师更在意的是那种能改变临床实践的原始创新。

典型案例是在他领导下完成的‘带分支的主动脉支架’（CASTOR）。这款支架研发项目从开题、动物实验到临床初步应用，再到论文撰写、评审上市我都参与其中，也因此得以更全面地感知景老师的创造力。

以前腔内隔绝治疗主动脉夹层是直接覆盖左锁骨下动脉，而采用带分支的主动脉支架后既可隔绝主动脉病变，又可以重建分支动脉，规避了脑梗风险。这才是难能可贵的改变手术范式的创新！”

2018年，这款主动脉支架正式用于临床，如今成为治疗主动脉夹层的明星产品，不仅中国同行在用，更远销欧洲、南美，被誉为“上海品牌”。

家烜说，离开景老师独立“创业”已有几年，但景老师始终关注着家烜和他带领的血管外科团队的每一个进步。从来不夸奖学生的他，前不久专门给家烜写了鼓励其创新前行的书法横幅：“神魂皆为创新也”。

向更优秀的人看齐，不断超越自己

家烜这些年的创新动力、敬业精神和业务能力在血管外科圈内颇受关注。这其中，景老师和长海医院团队固然是极重要的助推力量，但更为根本的是他这些年事业上那股“不断超越自己”的精气神。

被问及动力之源时，家烜表示，这可能要追溯到他初中时就养成的习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更好。选择医学，选择外科，后来选择血管外科，这些年又聚焦到主动脉外科，原因在于主动脉外科是血管外科中治疗最危重、最复杂、最致命的疾病。

“其实对自己的这种加压，不是要追赶谁，而是看到周围同事都很优秀，我也是在不断向更优秀的人看齐学习中不断成长。近3年来我有幸在瑞金医院工作，实际感受瑞金人不断追求卓越的风格和状态。在瑞金医院做完手术已经凌晨两点还要安排组会并不是个例。如今已102岁的王振义院士带领的学科团队每周都认真召开科研组会。

这些榜样激励着我们这些后生不断向新向前。目前我们科室也是每周三晚上会安排科研同事、学生开组会，这样的组会一般是下午五六点开到深夜凌晨。”

以上冯医生的回答透露了他2023年从海军军医大学附属长海医院转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的信息。这马上引出笔者的提问：要在上海综合实力领先的三甲医院赢得一席之地绝非易事，你是怎么完成这一转变的？创建瑞金血管外科后，你做了哪些值得一说的事？

家烜坦诚相告：彼时的瑞金医院虽有血管外科诊室，但还没有专门的血管外科科室。引进冯家烜及其核心团队成员就是想把瑞金血管外科特色打造出来。所以，只要是冯医生为建好这个学科想做的事，院里都给予支持。

“初来乍到最大的挑战在于我们这支年轻的团队没有创建科室的经历。瑞金医院的各级领导，尤其是嘉定院区执行院长赵任和分管医疗的奚菁副院长等领导给了我很多具体指导，创造条件让我们发展，每发展到一定阶段总给我们机会。”

正是在瑞金医院的大力支持下，仅仅两年时间，瑞金医院血管外科这个初创科室就从6张病床扩张到30余张。

“这种节奏和方式非常科学，从适应开始逐步扩张。瑞金医院上下对我们这些新人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医院科研处不断帮助我们开展院内外科研合作，一步步发展。医院相关职能部门对我们科室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起到了关键的支撑作用。我对此感铭在心。”

瑞金血管外科团队近照。除了临床医生，还有科研课题负责人、硕士、博士、博士后、实验室助理、临床助理等团队成员

加盟瑞金医院三年不到，作为瑞金医院血管外科的科主任，家烜觉得在瑞金这样一个更加开放、资源更多元化的综合性高层次医院，完全有可能做成一些突破理念和范式的创新成果。

家烜以他们正在做的光相干成像（OCT）实时指引的动脉斑块旋切为例引出话题：由美国血管外科同行提出并率先在临床上推动完成的这一腔内影像指引的动脉斑块旋切术，有望在不伤及血管管壁的前提下精准切除血管斑块。

这个手术的关键是能做到精准切除血管腔道内的斑块。如果不能精准切除斑块，日后血管腔道会因为手术中未能悉数切除的残存斑块的扩增而再次狭窄。

“这个理念指导下的斑块切除这几年已在欧美一些医院得到应用，而中国绝大多数血管外科医生对此理念并不了解。让这种下一代的手术理念、方法在中国落地，让中国医生也接受这一理念，无疑会让血管外科再上升一个台阶。”

为了让OCT指引的动脉斑块旋切术进入中国市场，企业选择与瑞金医院血管外科合作，具体是与瑞金医院海南分院合作，利用海南国际医疗试验区先行先试的政策让这一手术理念落地中国。瑞金血管外科把上海需要做这一手术、符合手术指征的患者送到瑞金海南分院施行动脉斑块旋切术。

“从2025年8月在海南分院做成第一例以来，我们已在海南分院成功实施了十几例。”

作为这一国际医疗合作项目的中方牵头人，冯家烜依托瑞金医院血管外科具体实施了这个项目，包括前期答辩和项目落实的大量具体工作，目前正尝试把这套器材进行国产化研发，大幅降低成本，服务中国广大老百姓。

但当务之急是把这一全新的手术理念稳妥地引进来，让更多中国血管外科同行接受并消化这一创新理念。这也是家烜来瑞金后做的一件有开创意义的事。

冯家烜（右二）在英国查令十字大会主持并发言

“马方猪”是星友交叉合作跨界攻关的范例

得益于军校的严谨历练、景老师十多年的培养及近年来融入瑞金医院大家庭的经历，冯家烜逐步成长为开创型和医教研全能型的新一代医者。

科研方面，冯家烜团队和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团队合作，在“马方猪”上取得突破性进展。

马方综合征是一种由FBN1基因突变引发的遗传性结缔组织病，患者会发生主动脉瘤和主动脉夹层等病变，尤其是升主动脉，危及生命。前期在中国科学院周昌阳教授团队的协助下，冯家烜团队成功构建了小鼠Fbn1 C1041G基因突变导致升主动脉瘤疾病模型，并通过基因编辑手段，成功修复了Fbn1致病基因突变，逆转了小鼠升主动脉瘤。

但小鼠的升主动脉样本量少，不利于开展精确定量研究，且小鼠循环血流动力学与人体存在较大差异。由此，构建Fbn1基因突变的升主动脉扩张病大动物模型被提上日程。

冯家烜团队联合上海市农业科学院涂尾龙高级畜牧师和吴潇研究员团队，从135头克隆回交的F2代猪中筛选出7头Fbn1基因纯合突变的仔猪——马方猪。但因杂交育种中固有的遗传背景差异，有可能得到的马方猪纯合突变后代表型出现差异。吴潇团队针对猪的基因设计了四种基因编辑方案，使猪的基因发生不同程度的致病突变，并通过评估每头基因编辑猪的主动脉病变情况，筛选最佳的马方猪模型。

首批基因编辑马方猪于2025年2月18日诞生。综合CT、核磁和超声的数据结果，这些基因编辑猪在所要求的指标上符合建模要求。实现了“马方猪”模型的快速、稳定量产。

在动物实验现场（后一位为冯家烜）

值得一提的是，由临床一线和农业生物基因研究一线的启明星星友携手构建的“马方猪”大动物模型为探索成本可控、高稳定性的“马方猪”大动物模型扩繁提供了基础，为临床上诊治主动脉破裂这一血管外科凶险疾病提供了机会和可能，也为星友间交叉合作跨界攻关提供了又一范例。

-本文刊载于《世界科学》杂志2026年第7期“今日启明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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