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FCC的光模块禁令

在禁了逆变器和机器人之后，FCC的表演还没结束。据路透社 2026 年 8 月 4 日独家报道，特朗普政府正起草一项禁令，拟禁止美国进口新型号中国数据中心光模块，理由是防止支撑 AI 训练的数据中心被窃取数据、植入恶意软件或中断服务。报道还透露，官员们希望该禁令年内发布并生效，但仍可能对其进行修改或搁置。负责推进这项工作的还是FCC。

事实上，美国想限制中国光模块不是一两天了。去年就传出来过美国商务部在起草针对中国数据中心设备的进口限制，但在中美贸易缓和后，这些动作似乎搁置了。现在FCC接手，并准备沿用针对无人机、路由器、机器人和联网逆变器的“Covered List”机制。

从国家安全角度出发，FCC的这些动作有其逻辑可循，实际上和商务部此前禁止中国联网汽车、无人机差不多的道理，主要是为了防止再出现华为通信设备占据美国市场大量份额、后续拆除十分困难的局面重演。2026年正处于光模块800G继续放量、1.6T开始商业化的关键窗口。要是等中国供应商的新一代产品大量进入美国数据中心，再要求替换，成本会像变得极高。

我一直认为美国早晚会对光模块出手，虽然来得这么快，也有点超出预期。不过我之前一直觉得他实际启用的工具应该是商务部的ICTS规则。现在我有点想明白了，要实现禁止中国光模块进入美国市场的战略意图，ICTS规则和Covered List都合适，但是工具的选择可以决定烈度和对美国自身产业的影响。ICTS规则禁止美国公司和中国ICTS提供商进行交易，是更为彻底的禁令，但也会导致目前美国对中国产光模块的存量使用造成严重冲击，同时也更容易被中方认定为“制裁”。

但FCC的Covered List只卡掉了增量设备未来进入美国的可能性，避免了立即切断现有供应，又能阻止中国企业在下一轮产品换代中进一步扩大在美国的市场份额。

根据目前披露的方案，FCC可能先把外国生产的新型号光模块原则上加入Covered List，再对大部分非中国供应商给予豁免或“有条件批准”。这种做法在法律形式上保持国别中立，实际效果则是排除中国厂商。被列入Covered List的产品不能取得FCC设备授权，因而难以合法进口、营销和销售。

这里的重点是“新型号”，已经取得授权的现有型号原则上还可以继续销售和使用，因此短期不会导致美国数据中心突然断供。更何况，依托Covered List的豁免机制，FCC随时可以根据美国国内的供应情况，豁免一些中国产品，确保美国国内的关键供应。

可以说，相比商务部ICTS规则，FCC的Covered List给美国政府提供了更多政策灵活性，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并且，加入中国政府提出交涉，美国政府可以敷衍说：你看，我们没有全部禁止你们的产品，目前在美国的、老的型号还是可以卖的，我们只是禁止了新的型号，因为我们也得保护我们自己的产业。不过，对美国公司来说，身体可能会诚实，800G产品仍在快速迭代，1.6T又刚进入放量阶段，很多未来产品都可能被认定为新型号。限制一旦生效，美国云厂商很可能提前囤积已经获批的型号，同时加快对替代供应商的认证。

而要理解这种工具选择的微妙之处，就要看一下全球光模块的市场格局，以及中美供应商在其中的位置。

LightCounting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光模块销售额达到238亿美元，其中以AI数据中心为主的以太网光模块接近180亿美元。中国光模块龙头中际旭创以约23%—27%的全球份额排名第一；新易盛在2025年升至全球第二，超过Coherent。与此同时，天孚通信等上游光器件企业也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重要地位，为中际旭创、新易盛等光模块厂商提供关键光学器件和精密封装产品，共同构成中国在AI光互连领域的竞争优势，以至于业内将三家企业戏称为“易中天”。

根据美国政策机构的估算，全球前十大光模块供应商中有八家是中国企业。中国公司的优势在高速数据中心产品上更突出，因为它们过去几年集中服务美国超大规模云厂商，率先扩大了400G、800G和1.6T的量产能力。中际旭创同时服务多家美国头部云计算和AI企业；新易盛则是Amazon的重要供应商，并已进入Nvidia等客户的认证体系。光迅科技、海信宽带和其他中国厂商更多分布在电信、接入网、传统数据中心或特定器件环节。

中际旭创6月刚被美国国防部列入1260H清单，7月底又完成香港上市。公司2026年第一季度约61.7%的收入来自美国，全球市场份额约为四分之一。美国政府此时释放禁令消息，既可压低其美国业务预期，也能向Google、Amazon、Meta、Microsoft和Nvidia等客户施压，要求它们提前寻找替代供应商。甚至，不排除禁令的消息是美国资本联合主流媒体做局，拉低旭创的股价后再大量买入，实际上长期还是看好这家企业。

新易盛也高度依赖海外市场，2025年海外收入占比已超过九成，并已成为Amazon的重要400G、800G供应商。光迅科技、海信宽带、华工正源以及若干光器件企业也可能受到直接或间接影响，但其产品结构和美国客户暴露程度并不完全相同。

在光模块领域，美国公司里主要的竞争者是Coherent、Lumentum和Applied Optoelectronics（AOI），此外还有Broadcom、Cisco旗下Acacia以及日本的Sumitomo Electric、JX Advanced Metals等企业。Coherent的生产和研发网络遍布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中国等地；Lumentum也依赖亚洲制造体系；AOI虽然正在得克萨斯州扩产，但同时在台湾和中国生产。

在路透社关于光模块禁令的消息传出后，Coherent、Lumentum和AOI的股价直线窜升。

但问题是，这些企业具备技术能力，却难以在短期内完全补足中国供应商留下的缺口。Coherent规模最大，拥有激光器、磷化铟器件和完整模块能力，但它在全球光模块市场的份额仍明显低于中际旭创与新易盛之和。Lumentum在EML激光器等上游器件上优势突出，却不是所有产品都以完整模块形式大规模交付。AOI正在快速扩产，2025年底规划的800G产能约为每月10万只，约35%—40%在美国生产，但和美国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未来数千万只800G、1.6T产品的需求相比，仍不足以单独填补缺口。

因此，假设禁令实际实施，美国企业也难以无缝接替，最多只能是Coherent、Lumentum、AOI以及日本和东南亚厂商共同扩大供应，来吸收中国企业的部分订单。禁令会沿供应链向下传导。高速光模块必须经过云厂商长时间的兼容性、可靠性和功耗认证，不是简单地把A品牌换成B品牌。重新认证会影响交换机设计、散热方案、固件适配和数据中心部署节奏。因此，美国付出的代价将会是采购价格上涨，这是确定的，其他的影响还可能包括AI集群交付延迟和算力建设成本上升，美国客户可能要承受一到三年的价格、认证和产能摩擦。这时候，Covered List的好处就体现了，因为相关限制只针对新型号并设置较长的过渡期，就可以分散禁令的影响，避免供应缺口突然放大，对美国AI基础设施建设造成太大的冲击。

美国这次对光模块的限制，让人想起其在光伏领域对中国出口采取的措施。中国的光模块企业理论上似乎还能绕道海外来避开FCC的禁令。

目前中国头部光模块企业已经形成稳定量产能力的海外基地主要在泰国。中际旭创的泰国工厂2022年开始运营，已能够生产400G、800G等高端产品；新易盛也在泰国布局。中际旭创近期又被报道正在研究在越南北宁省建设规模可能达到8亿美元的新项目，但这似乎还属于拟议中的新增布局，和已经成熟量产的泰国无法比拟。但越南的优势的确明显，靠近中国供应链，有比较强的电子制造基础，又能承接三星、富士康等企业形成的工程师和零部件体系。对美国客户而言，“越南制造”过去通常比“中国制造”更容易通过关税和采购合规审查。

但这个路径正变得困难。2025年美越贸易框架曾提出对越南原产商品征收20%的对等关税，并对经越南转运的第三国商品征收40%的税率。2026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否定总统依据IEEPA普遍征收关税的权力后，美国改用《贸易法》第122条和第301条等工具。虽然具体税率仍在诉讼和谈判中变化，但华盛顿对越南提出的条件没有改变：加强原产地核查、打击中国商品简单转运，并在出口管制和经济安全上更接近美国。

7月30日，美越刚在河内举行打击非法转运和贸易欺诈的联合活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还要求越南在先进技术出口管制上进一步配合。这和光模块禁令的时间非常接近。美国显然是不希望中国企业只把最后组装环节搬到越南或泰国，就继续以第三国产品进入美国市场，估计可能会对越南政府也施加一些压力。

因此，中国企业的东南亚布局能否发挥作用，取决于最终规则按照什么标准定义“中国光模块”。如果FCC只看产品原产地，在越南或泰国进行实质性生产、形成足够当地增加值并使用独立供应链，仍可能获得准入；如果规则按照生产商国籍、控制权、1260H身份，或者把中国企业海外子公司也视为中国供应商，那么搬厂本身无法规避。如果FCC的路径是所有外国生产产品先禁止，再由国防部或国土安全部给予豁免，那么是不是放行特定企业的产品。可能成为需要逐案审查的政治决定。

面对光模块禁令和FCC连串的限制措施，估计我国政府也会相应还以颜色。目前，海外有不少观点认为，中方可能会以限制磷化铟的对美供应作为反制。但准确地说，磷化铟实际已经被出口管制了。商务部、海关总署2025年第10号公告自当年2月4日起，将磷化铟、三甲基铟、三乙基铟及相关生产技术列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出口必须取得许可。

磷化铟是高速光通信中EML激光器、探测器和部分光子芯片的关键衬底材料。美国地质调查局估计，中国约占全球铟产量的70%。全球磷化铟衬底又高度集中于AXT及其中国生产体系、日本Sumitomo和JX Advanced Metals等少数厂商。根据有关报道，2026年以来，中国对磷化铟的出口许可收紧已经造成供应紧张，Coherent管理层公开警告短缺，日本JX随后宣布未来四年投资最高1200亿日元扩大磷化铟衬底产能。

我国出口管制的好处是，松紧度和针对哪些重点目标，始终掌握在政府自己手中，这的确是一张牌。但磷化铟不是没有代价的万能武器。首先，中际旭创、新易盛等中国模块企业也依赖Broadcom、Marvell、Lumentum和Coherent提供的DSP、EML激光器及其他核心器件。如果中国上游管制引发美国进一步限制这些器件出口，中国企业可能同时失去美国市场和美国上游供应。其次，日本企业正在迅速扩产磷化铟，中国采取全面禁运只会加快美国、日本和欧洲建立替代产能。再次，中国占优势的是铟原料和部分衬底，而不是光模块所有关键环节，过度使用也会伤害中国作为可靠供应方的信誉。

总体上，我感觉这次禁令，以及特朗普政府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FCC火力全开，恐怕不是一次政府内部的“乌龙”，还是不能脱离中美关系这个大背景去分析。

目前的情况是，双方高层官员刚进行视频通话，美方重点追问中国对稀土、农产品等承诺的落实情况，中方则对前一段时间美国实施的经贸限制措施提出了严正交涉。中美主管外交的高级官员分别在马尼拉和华盛顿见面，双方同时应该也在为九月可能举行的双方领导会面做准备。

在视频通话一天后，FCC发布对中国产机器人和逆变器的禁令。四天后，媒体又传出光模块禁令的消息。看起来，似乎是双方在具体事务上又出现了一些麻烦和摩擦。美方还是很关心稀土出口和农产品采购的落实情况，中方则对美方过去一段时间在经贸领域的负面消极限制措施很不满。另外，4月敲定的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进展怎么样，现在也是一点消息都没。

FCC的这一系列动作，以及美方近期其他的限制措施，可能和这一大背景有些关系。同时，美方应该已经在9月份的重要峰会前准备好了一些牌，意图给中方施加压力，而目前负责打出这些牌的，主要是FCC，后面还有哪些牌，不知道。

光模块包含DSP、控制芯片、EEPROM、固件和管理接口，理论上确实可以制造中断、误码或供应链植入风险，但要实现FCC消息人士所说的“大规模窃取数据、安装恶意软件”，技术链条远比主动网络设备复杂。目前也没有看到FCC拿出中国光模块实际参与攻击的公开证据。所以，国家安全角度来说，实际出台这个限制的必要性要比联网汽车、机器人等小。

既然必要性没有这么紧迫，美国政府为什么这么着急放出这个消息？这或许意味着，光模块禁令有可能是美方打出来给中方施加压力的一个筹码，既然是筹码就还有谈的可能，关键是双方做什么交换，以及能不能达成相关的交换。毕竟，9月份还有重大政治议程，特朗普政府在中期选举前需要稳定中美关系，总不能在这之前还谈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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