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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彬短篇小说《地本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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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彬短篇小说《地本无路》

一
要人敬你,你先得敬人——这话说来平常,做起来却未必。
村中有个妇人,常对邻家孩子的母亲絮叨:“你家小子见了我,连个招呼也不打。”母亲便教孩子,见了长辈须问好。
可那孩子生性腼腆,再遇那妇人,愈加张不开口,心里反倒添了几分厌烦。
倒是另一位男子,每回见了这孩子,总先热络地唤他。
久而久之,孩子竟也主动问起好来,且打心底里喜欢他。
可见敬与不敬,原是往来的事,与年岁无关。
聪明人和愚钝人的分别,往往就在这些微末处露出来。总想改别人,不如先改自己。
我身边便不乏这类人,自己也撞见过几回,深觉其味。
他们最拿手的,是在人背后嚼舌根、贬损取笑。
老实说,我不喜欢这种人,大约谁都不喜欢。
有一回,李大姐又在人前搬弄是非,我不过笑了笑,逗她道:“哟,李大姐,这话打哪儿听来的?您说的那人,不正瞅着您呢么?”
她果然吓得回头张望,见并无一人,才气咻咻地骂:“小兔崽子,又来糊弄我!”
我笑着走开,心里却仍瞧她不起,却也拿她没法子。
大约她在别人跟前,也这般说我罢。
但李大姐的身世,倒也凄惶。
丈夫早年当兵,死在战场,她独自拉扯五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那些刻薄,许不过是求点心里的平衡罢了。
这些事,我是从孔老抠那里听来的。
我与李大姐不熟,对孔老抠倒有几分留意。
刚解放那阵子,他常给一群孩子讲旧事,顺带也聊聊旁人的前尘。
偶尔,我也凑在旁边听上一耳朵。
这日午后,日头已偏了西,毒辣辣地晒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垂下来,像是被抽了筋骨。
几个光着屁股的孩子,照例搬了各自的小板凳,围在孔老抠那间土坯房前的空地上,等着听他“讲古”。
我也刚从地里回来,揩了把汗,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包纸烟,凑过去,在磨盘上坐了。
孔老抠正眯缝着眼,拿一根草棍剔牙缝里的菜屑,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才慢腾腾地清了清嗓子。
一个叫二蛋的孩子等不及,嚷道:“孔爷爷,今儿讲啥?还讲你当街警抓小偷的事儿不?”
孔老抠“呸”地吐掉草棍,乜斜了二蛋一眼,道:“抓小偷?那也算个事!今儿爷爷给你们讲点真格的——说说老子怎么从官家老爷变成了土匪,又怎么从土匪窝里捡回一条命,末了还差点儿当了炮灰。”
他说这话时,目光忽然浊了,像是蒙了一层灰尘。
我递过一根烟去,他接了,就着我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那烟雾便从他干裂的嘴唇间缓缓溢出来。
又一个孩子拴柱问道:“孔爷爷,你咋又当官又当土匪的?那不是坏人么?”孔老抠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苦味:“好人坏人?那时候,能活着就不错啦。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生在好时候,哪里晓得什么叫乱世。”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墩子,示意我坐近些,然后掐灭了烟头,往鞋底上一摁,便开了腔:“罢了,今儿就把那点烂事倒腾倒腾,你们爱听不听,可别往外传。”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那堵土墙,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川陕交界之地。
“大概是民国十六年,我二十三岁,在老家保宁府底下的一个镇上当街警。说是街警,其实就是一身黑皮,腰间别根警棍,每日在街上晃荡,管管摊贩打架、抓抓偷鸡摸狗。那时候年轻气盛,觉着穿了那身皮便是人上人,走路都带着风。镇上的人叫我孔二爷,因我在家排行老二。”
二
我那浑家,姓刘,原是镇东头豆腐坊的闺女,生得也还周正,给我养了个小子,小名栓子,刚满三岁,会跑会跳,见人就笑。
我每日下值回家,栓子便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嚷着“爹,爹,买糖人”。那时日子虽紧,倒也觉着有几分活气。
可那年秋天,出了桩事。
县里来了公文,说要剿匪——实则上头几个官儿想捞油水,虚报匪情,把几个不服管束的乡绅打成“通匪”,好趁机抄家。
我当时不懂这些,上头叫带路,我便带了。
谁知那乡绅的儿子跑了,逃进大巴山,果然落了草。
不过半年,他便带着一帮人,摸黑下山,直奔我家——他来报仇。偏偏那夜我值夜,不在家。
第二日清早回去,门板已被踹得粉碎,屋里翻得底朝天,灶上的锅也砸了个窟窿。
我喊栓子,不应;喊浑家,也不应。
邻家王婶子抹着泪说,土匪掳走了我老婆孩子,留话下来:要人活命,我独自进山去换。
我当时便傻了。那山里九死一生,去了是送死,可不去,老婆孩子怎么办?
求了镇上的保安团,人家说这是私仇,不管。我只好揣了把匕首,带了两块银元,硬着头皮进了大巴山。
走了两天两夜,才在一座破山神庙里见到那土匪头目——正是那乡绅的儿子,叫马三炮。
他倒不急着杀我,只坐在供桌上,翘着腿,慢悠悠地说:“孔二,你当初带人抓我爹,害他死在牢里,如今你老婆孩子在我手上,你打算怎么赔?”
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我把命赔你,只求你放了他们。
马三炮笑道:“命?你的命值几个钱?我倒缺个识字的师爷,你若肯留下来给我办事,我便放了你老婆孩子,如何?”
我那时脑子一热,想着先应下来,保住人再说,便点了头。
可马三炮哪里守信?他叫我写一份“投名状”——杀山下一个小商贩,沾了血,才算入伙。我手抖得握不住刀,可为了老婆孩子,还是闭着眼捅了人。
从此我便成了匪窝里的人,再也回不了头了。可我到底也没见着老婆孩子。
马三炮只说,已经送下山了,教我安心待着。我半信半疑,可在匪窝里,哪里敢多问?只好每日帮着记账、写书信,混一日是一日。
那匪窝藏在深山老林里,几十号人,吃的靠抢,穿的靠扒,日子过得刀尖舔血。我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栓子哭着喊爹,我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
过了约莫两个月,有天马三炮喝多了酒,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孔二,告诉你个事儿——你老婆孩子,我早叫人卖到山外去了,卖了个好价钱,你就死了那条心罢。”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抄起板凳便想砸他,旁边两个喽啰早把我按住了。
马三炮踹我一脚,骂道:“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还能写几个字,老子早把你剁了喂狗!”
我趴在地上,眼泪往肚里咽。
从那时起,我便彻底死了心,人也麻木了。
匪窝里抢来的东西,分我一份我便拿着;让我杀人,我也闭着眼跟着。
也曾想过跑,可大巴山方圆几百里,没有路条便寸步难行,抓回来就是死。就这么熬了两年多。
那年冬天,马三炮跟另一股土匪火并,被冷枪打死了。匪窝里争老大,杀得血流成河,我趁乱连夜逃了出去,一路往北跑。
本想回老家,走到半路却听说那边正打仗,到处是溃兵和乱民。
我没吃没喝,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沿路乞讨。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了四川边境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便蹲在路边歇脚。
三
正蹲着歇脚,忽然过来一队穿灰布军衣的兵,看模样是国民党的队伍。
他们见我年轻力壮,二话不说便捉了去,塞进新兵营里,说是自愿入伍,实则就是抓壮丁。
我那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只好认命。被编进了补充团,发下一支破步枪,一套不合身的军装,便跟着队伍开拔。
大约是民国二十九年罢,抗战正紧,我们这些壮丁,说白了就是送上去填炮眼的。
训练?训个屁!教你会拉栓、会开枪,便撵上了战场。
头一回去的是湖北一个叫石牌的地方,跟日本人打。
那场面,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炮弹雨点般落下来,身边的弟兄成片成片地倒,炸成肉泥,溅我一头一脸。
我趴在一个弹坑里,吓得尿了裤子,头也不敢抬。排长拿脚踢我,骂我是怂包,可我两条腿软得像烂面条,哪里站得起来?
后来那仗打完,我们团死了一大半,我竟毫发无伤,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了好几天。
长官说咱们打了胜仗,发了几块大洋,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夜里躺在战壕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便想起栓子,想起我那浑家。他们在哪里?是死是活?我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再后来,队伍一路败退,从湖北退到四川,又从四川退到贵州。
我们这些杂牌军,装备差,粮饷也被人克扣,吃的是霉米,穿的是草鞋。
长官们只顾自己逃命,我们当兵的,便像没娘的孩子一般。
那一回在贵州山路上,遭遇了日军伏击,一个连的人全被打散了。我滚下山坡,摔断了两根肋骨,躺在草丛里,心里只想着,这回大约是要死了。
谁知竟被一个采药的老头子救了。养了半个多月伤,才算捡回一条命。
那老头姓杨,没儿没女,问我要不要留下,给他做干儿子。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只装着一件事——回家。回保宁府去。哪怕找不着老婆孩子,好歹知道那块地方还在不在。
于是我辞了他,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一路走一路讨饭。
走了大半年,竟真的走回了保宁府。可到了镇上一看——哪里还有当年的模样?房子烧了大半,镇东头的豆腐坊成了一堆瓦砾,我那两间老屋也塌了,荒草长得齐腰深。我蹲在废墟上,一块一块扒着碎瓦片,想在土里寻出点什么来。
翻了大半日,只寻出半块破碗边——那是栓子小时候用过的碗。我捧着那半块碗,坐在废墟上,从早上哭到天黑。
后来我在镇上打听,有人说我老婆孩子那年被卖到了陕西,也有人说早就病死了。
说来说去,没个准信。我便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四处打零工,扛包、挑粪、修路,什么都干过。
到了解放前几年,我又辗转到了现在这个村子。这里偏僻,没人问我的过去。我给自己改了个名,叫孔守义。
可我心里明白——我哪里有什么义?我背过人命,当过逃兵,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我算什么东西?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我替人放牛、看场院,攒了几个钱,盖了这间土坯房。
村里人看我一个孤老头子,也不多问什么。只是孩子们好奇,有时缠着我讲些旧事,我便拣些不打紧的,说几句逗他们乐。
今天若不是你们这帮小崽子非要问个底朝天,我是真不愿再翻这些旧伤疤了。
四
孔老抠说到此处,声音已经哑了。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瓷缸,灌了口凉水,长长吁出一口气。
二蛋和拴柱都听怔了,瞪着眼,不敢出声。我只觉得胸口发闷,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二蛋怯怯地问:“孔爷爷,那你后来……就没再寻过你老婆孩子?”
孔老抠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寻?我连个方向都没有。那年月,离散的人家,何止我一个?我这点子破事,搁在那年头,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罢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已沉了大半,将天边染作一片暗红,像是那年战场上见过的血。
他又摸出那半截烟屁股,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烟,烧着烧着就没了。我这一生,当过官,做过匪,扛过枪,逃过命,到头来还是孤零零一个。你问我后悔么?后悔。可那时候,你怎么选?有时候不是人挑路,是路挑人。”
他说着,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只丢下一句:“都散了吧,明日还得干活呢。”
我望着他那佝偻的背影,那扇薄薄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仿佛把一世的风雨都关在了里头。
我站起身,对几个孩子说:“都家去吧,别缠着孔爷爷了。”孩子们便一哄而散。
我一个人坐在磨盘上,久久没有离去。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牛粪的气味,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
我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说自己不是个好人,可乱世里头,谁又能清清白白地活下来?他当初为了老婆孩子应下入匪,后来又闭着眼杀了人,可他始终没提过杀的是好人还是歹人,大约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逃出匪窝,又被抓了壮丁,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可他从不讲自己杀过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只含含糊糊说“打枪”,仿佛那些记忆都被他嚼碎了咽进肚里,只剩下满嘴的苦。
我又想起白天李大姐在背后嚼舌根的事,想起自己心里的那股厌恶。
可孔老抠这一番话,倒叫我忽然觉着,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与人说的苦处。
李大姐年轻守寡,拉扯五个孩子,那些刻薄和碎嘴,许只是她在这世上活下去的一层硬壳罢了。就像孔老抠,用嬉笑怒骂,裹住了一身的伤。
我站起身,抬头望了望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俯视着这片土地。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往后见着李大姐,还是客气些罢。孔老抠说得对——那时候人没得选;如今能选的,无非是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善意罢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孔老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在眼前晃着,还有他讲的那些零碎:栓子的笑,那半块破碗片,山神庙里的匕首,弹坑里的尿骚味,采药老头的背影……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着,最后都停在他那句“路挑人”上头。
我索性起身,点了一盏油灯,拿过纸笔,想把今日听到的记下来。
写了几行,又觉得文字太薄,描不出他话里那股苍凉。
可我终究还是写了,只因我知道,这样的故事,若不记下来,再过些年,便要随他那一代人,一齐埋进黄土里了。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我吹了灯,重新躺下。
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明日起,要多去陪陪孔老抠,多听他讲些旧事。
他愿讲多少,我便听多少。也许有朝一日,能把他的故事攒成一本厚厚的东西,教后人知道,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有一个叫孔守义的人,曾这样活过、爱过、痛过,末了孤零零坐在村口,给一群不晓事的孩子,讲他的一生。
外面的风紧了些,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我在黑暗中睁着眼,仿佛望见了那年大巴山的大雪,望见一个年轻的黑皮街警,挺着胸脯走在石板街上,而他那前头,命运正暗暗等着,等他一步步走进那条血泪浇成的路。
鲁迅先生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可如今想来,路多了,人便果真多些了么?恐怕未必。
孔老抠这一生,走的路不算少——官路、匪路、兵路、逃路,到头来,哪一条也没能把他领回人世上。他那一辈人,活在旧社会的夹缝里,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说这是他的错,我看也未必。
那吃人的世道,原就不是靠一两根脊梁撑得起来的。
我们如今活在新社会,衣食是足了,温饱也不愁了,可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望着孔老抠那扇薄木门,却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大约是人活一世,光填饱肚子还不行,还得有一口气,一股魂魄,一种明知前头是墙也要撞一撞的硬气罢。而这硬气,我们大约是少了些的。
赵彦彬
二零二六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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