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

“元曲系列”之12

《小令〔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

作者：王实甫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是元代杂剧《西厢记》中最为人熟知的一段唱词。

《西厢记》全称为《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作者是元代伟大剧作家王实甫。

以前我曾经说过，我的元曲系列最初的文章，是先介绍元曲大家，每个人写两集，目前写过两集的元曲大家有元好问、张可久、马致远、白朴、关汉卿五个人，共10集。接下来我还打算写10集，总共20集，但接下来的10集，是每人一集，目的在于让更多元曲作家走进读者视野。接下来的这10个元曲作家分别是：乔吉、王实甫、郑光祖、张养浩、贯云石、徐再思、卢挚、姚燧、汤式、倪瓒。

上一集我写了乔吉，这一集我写王实甫。

生平略述

关于元代杂剧的“元曲四大家”，历来有争议，多数说法是指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但明代王世贞、王骥德等人为王实甫未被列入“四大家”而提出非难，王骥德还提出“王、马、关、郑”一说，把王实甫列为第一，明初杂剧作家贾仲明在《录鬼簿续编》也把王实甫的《西厢记》称为“天下夺魁”之作。

王实甫，名德信，字实甫，生卒年不详，大都（今北京）人，祖籍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王实甫一生共著杂剧十四种，留存下来的有《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三种，另有《贩茶船》《芙蓉亭》残剧二种。

如同其他大多数元曲作家，记录王实甫生平的史料也很少，生卒年及具体经历多为后人推测。据后人笔记所载，王实甫的父亲、伯父曾经在金末起兵抗击蒙古军的入侵，后来归降了蒙古政权；而他的儿子王结更是声名显赫，是元代著名大臣，曾官至中书左丞，据称，元朝官方史学家认为将父亲王实甫写入王结的传记，会辱没了王结的政绩和名声，所以在编写官方认可的《功臣列传》时，就故意删去了王结父亲的有关内容。相传王实甫本人也曾做过官，曾在山西做县令，后辞官归乡，但这段经历已不可考。记载王实甫生平的，多为野史或后人笔记中零星的记述或评价。

明贾仲明增补《录鬼簿》时，曾有《凌波仙》词吊王实甫：“风月营密匝匝列旌旗，莺花寨明颩排剑戟，翠红乡雄赳赳施谋智。作词章风韵美，士林中等辈伏低。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其中“风月营”“莺花寨”“翠红乡”皆指教坊、行院、勾栏之类的场所，可见他对官妓生活与演剧环境极为熟悉，也难怪他最擅长写“儿女风情”与情爱戏。

唯一小令

虽然王实甫留下了《西厢记》这一伟大的杂剧作品，但他留下的散曲并不多，传世的小令只有一首——

小令【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

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在散曲史上，这首小令几乎是他唯一的“独立发声”，却写得极为精致，足以与《西厢记》的曲词互相映照。

曲牌说明

这是一首结构颇为特殊的小令，由两个曲牌组合而成：前半支用的是《十二月》，后半支用的是《尧民歌》。

《十二月》可以单独成曲，《尧民歌》则通常不单独使用，只在别的曲牌之后“带过”，因此这种结构被称为“带过曲”。

王实甫这首《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正是带过曲的典型：前六句（属《十二月》）以景起情，铺陈离别后的环境与心绪；后七句（属《尧民歌》）则收束于人物的内心世界，直接抒情，把相思与憔悴推到极点。

曲文注释

遥山隐隐：远山朦胧，也指离别情景在心中若隐若现。

粼粼：水面闪光的样子。

飞绵：柳絮飘飞。

醉脸醺醺：像醉酒般红润迷离的脸，比喻桃花浓艳。

内阁：闺房深处。

重门：层层院门。

搂带：束腰的衣带。

宽三寸：形容人瘦得明显，衣带都变宽了。

艺术特点

这首小令写的是别后相思与形容憔悴。前半以景起情：远山、流水、柳絮、桃花，都是触发回忆的媒介；后半转入室内与黄昏雨景，空间由远及近、由外入内，愁绪也随之层层加深。新泪压旧泪，衣带渐宽，情之深、伤之重，都落在极具体的身体与细节上。

全曲语言绮丽而不虚浮，情感委婉而不软弱，是王实甫唯一传世的小令，却精工到足以与《西厢记》的唱词并列而论。

叠字的运用尤为出色：“隐隐”“粼粼”“滚滚”“醺醺”，让山、水、柳絮、桃花都带上轻微的摇曳与流动；“阵阵”“纷纷”则把香风与暮雨推到近前，使气息与雨意从庭院外渗入闺房内。叠字在声律上形成回环，在画面上制造层次，也在情绪上完成递进——读来既柔婉又缠绵，是全曲最传神的笔法之一。

元代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称此曲“对偶、音律、平仄、语句皆妙”；明代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赞王实甫之词“铺叙委婉，深得骚人之趣”；现代元曲研究家王星琦则直言：“此写‘别情’之杰构也。”

一个黄昏里的王实甫

如果说《西厢记》是王实甫在戏台上铺陈的长卷，那么这首《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更像是他在黄昏时刻写下的一张小小心笺。

他一生的身影，大多散落在官场的履历、家族的传记、戏曲的目录里，但在这首小令里，他不再是“文采派”的代表，不再是“天下夺魁”的作者，而只是一个懂得黄昏的人——懂得远山如何隐隐，水光如何粼粼，柳絮如何滚滚，桃花如何醺醺；也懂得黄昏如何忽地重临，让心绪再度坠落。

我们今天读王实甫，多半是从《西厢记》入手，看他如何让“有情人都成眷属”；而这首小令提醒我们：在那部长剧之外，他还曾用短短一支散曲，替所有“别后的人”写过一次黄昏，而这支小令里的那句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大概会比许多史书里的年号、官职，更长久地留在人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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