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九月再度来临：我们到底多大才能坦然面对开学？

「开学焦虑并非全然的消极，它提醒我们仍保有对生活的敏感，仍未完全麻木于被安排的既定命运。恐惧本身是一种信号，召唤我们重新审视推石的意义。」

“大四了还是恐惧开学正常吗”

“人到底多少岁才能坦然接受开学”

“都读研究生/博士了还是因为开学而落泪”

（网友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开学前的心态）

临近新学期，各大社交媒体上一波又一波地涌动着对开学的焦虑，初高中生对近在咫尺的人生大考感到彷徨和焦灼，已然被视为“大人”的本科生和硕博生也坐在返校的高铁上哀叹惊惧，这种夜不能寐的思绪从个体推至群体，几乎成为学生们普遍的境遇。

这股情绪在每年都会重演，假期尚未过半时便悄悄滋长，在剩余假期不足一周时达到顶峰，在开学时集中爆发。每一次假期结束开学时的慌乱与抗拒，使我们像被困在某种循环里，年复一年，左冲右突而不得出。

如同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将巨石推向陡峭的山顶，在巨石即将到达之时又滚落至山脚，西西弗斯只能走下山重新开始这个看似无解的循环。

（网友们制作的西西弗斯梗图）

每年寒暑假的开学前夕，学生们也一次次重复着无可避免的焦虑，心理的茫然无措和生理的应激不适共同对即将到来的生存状态发出警报，它指向一个令人疲惫的现实。

假期为我们搭建了一方短暂安稳的小天地，然而开学后真正踏入竞争的洪流，我们感受到的却是努力与结果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在当下，内卷已经从主动的选择变为被迫的生存之道，如果不加入这场无休止的竞赛，就可能被边缘化，在竞争的洪流中被冲离和击溃。

（网友们对开学后困境的讨论）

当周围所有人都在冲刺，努力的边际收益急剧递减，怕被落下的恐慌驱动着许多人不得不努力，然而以损耗生命的代价也只换取将将擦过及格线的结果，而一旦停下脚步，“合格”的标准都远远不可及。

这种被迫卷入的感受让人疲惫消极、心生逃避，从壮志满怀到咬牙追赶，再到屈从现实仅求一枝之栖，大概是很多人都有过的经验。

与此同时，迷茫的人生混沌期里，年轻人只能小心试错，试图寻找符合世俗期待的最优解。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期待着我们每一个选择能够通向明确的结果，最大程度放大生命价值。从大学专业和学校的选择到第一份实习的公司和岗位，每一步都像棋局中的落子，一步走错似乎就满盘皆输。

（《喜剧之王单口季》于祥宇对专业的调侃）

大学被视为高中的应许之地，硕博又被期待为本科后的破晓，然而每个人生节点的惊悦突围后却发现依然在徒劳的追赶同龄人和大环境的节拍，如果每一个山顶都不是真正的山顶，那么攀爬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因此这一开学焦虑并非某个年龄段的专属，而是作为贯穿整个学生生涯乃至职业生涯的重重迷雾，在可见度极低的路程中，我们发现试错的空间极为有限，因为每一次偏离主流轨迹都可能付出高昂代价，休学、延迟毕业、gap year都有可能将个体残忍的抛于主流社会之外的荒野上，人生路的茫茫与开学的茫茫合二为一。

在寻找“正确”轨迹中如履薄冰地飞奔，导致每次开学都像对自我可能性的主动收窄，这种收窄带来的焦虑，相比单纯的学习压力要更为根本。

（近年来关于“人生容错率”的激烈讨论）

长久不确定的生活状态必然会带来恐惧，如同空气的流动必然会带来风。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循环之所以令人疲惫，恰因为西西弗斯被囚禁其中。学生们年复一年承受的开学焦虑，正是因为他们经历着每一次以为可以停歇但下一次攀爬已在眼前的循环。

《变形记》中，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在一个普通的早晨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家人最初的惊骇很快转为厌恶，继而将其视为累赘，最终在他死后如释重负地外出郊游。

正如格里高尔的家人并没有关注到变形的原因和痛苦，他们倒向了冷酷的答案，考虑这个一向被工具化的人不再有用、不再体面时该如何尽快从视线中消失。开学焦虑所遭遇的常见回应也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抗压能力太差”，这四个字如同一枚标签，被粗暴的摁进这些因疲惫而迟疑、因恐惧而哭泣的年轻人身上。

（《变形记》情节示意）

这句看似随口的评价也反映出人们对脆弱性的审视，如何与这种彷惶无助却又普遍必然的心理共处？人们选择将格里高尔的甲壳视为羞耻并加以批判，相同的惯性也施加在开学焦虑上。令人庆幸的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察觉到这种指责的残忍性。

当下所流行的语境里，抗压能力把压力视为一种客观甚至隐隐有益的存在，而个体需要做的就是增强自身抵抗这种力量的能力，甚至连压力对身心的钝刀割肉式的吞噬也被看作成长途中必经的磨砺。

这一看似普通的概念被规范性的期待所覆盖后，就拥有了评价的权力，被人们用来判断优胜劣汰。正如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被质疑他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养家，将这种群体性的困境归因于个体抗压能力的不足，无异于要求每一个人都长出格里高尔那样的甲壳来抵御外力的挤压，而这甲壳一旦生成，反而成了将他异化为非人存在的标记。

（网友们对“抗压能力弱”评价的反驳）

一部分人意识到，在这个意义上，抗压能力的本质是一种规训，它忽略了那些具体的人身上鲜明的感受，痛苦与逃避本来就是人类再正常不过的反应。识破这一陷阱后，网友们用戏谑的“不吃压力之人”“讨伐型人格”进行有力的回击，让人感受到脆弱未必可耻，而我们也可以选择跳出这一审视。

（网络上对抗压能力的反击梗）

正如开学焦虑被视为“抗压能力弱”的表现，简单粗暴的归类和评价在今天的网络环境中几乎成为了一种本能反应，无论是素人还是公众人物，越来越多人因为某个不符合当下标准的言行举止和情绪表达被推上围观的展示台，人们一面高举当下的价值大旗进行审判，一面又将对方异化为可供咀嚼的笑料。

当某个人或群体因为不符合当下价值观，相当一部分网友们对其审判已经超出了事件本身，他们挖掘出过往的言行举止制作为视频切片反复传播，将其外貌用面相学来解读并制作为鬼畜视频和滑稽表情包，播撒在相关的评论区里，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异化为一个可供无限消费的缺陷标本。

（网友们对审判风气的不满）

虽然暴露人性的灰度有些危险，但围观他人的脆弱则看起来相当安全。然而在这种粗暴归因、标签滥用和过度审视的逻辑下，每个人在这个系统中既是评价者，也随时可能成为被评价者。因此人们不满于到这种标签化的眼光，对原有的价值绑定进行松动。

然而，不再接受外部界定的抗压标准之后，我们又该如何面对这份焦虑？

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中，爱斯特拉岗和弗拉季米尔日复一日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戈多。他们用重复的对话、脱鞋摘帽的无意义动作打发时间，在虚无中维持着某种形式的活着，而时间也在这一等待的循环中飘远。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察觉到这一点，惊讶于2016居然已经是10年前了，2022和2030一样远了，我们发现未来迟迟没有到来，过往怎么就已经过去了？

正如书中的二人，我们本来也在等待一个可以真正上岸的时刻和一个可以停止焦虑的未来，但对世界来说，几十年算什么，进化或堕落都不可预知，如果将生命的意义完全寄托在“这个世界会好吗”的问题上来等待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则必是无解的，因为戈多或许永远不会来。

（网友们对宏大概念的解构）

我们意识到这些抽象宏大的概念用很多衍生的意义替代了原生的意义，衍生的意义能提供目标，却不能提供动力。尤其在目标受外在限制，无法实现之时，人即会遭遇意义与动力的双重缺失。此时，回到生命本身的活泼泼，就成为人生摆脱停滞，继续开展下去的关键。

（在“纯过日子人”词条下面，网友们展示自己的生活态度）

于是，我们开始用“纯过日子人”等方式来种植自己的生活，耕作出个人精神的家园。所谓纯过日子，意味着褪去所有附加在生活之上的虚荣、攀比与内耗，让饮食回归烟火，让消费回归实用，从而使内心回归安宁，我们绕过遥远宏大的叙事，不再执着于对自我进行精神剖析和囿于各种概念中。

“不文艺了，不深夜痛哭了，不恨海情天了，不剖析自己了”，当停止过度思考，不去咀嚼痛苦和反刍忧郁，开始把生活重心放回一日三餐后，生命就一种剥离外在负累之后的轻盈感，而这种去繁就简的生活本能也让生命力量重新灌注入长期应激的心灵之中。

因此，就像接受四季更替一样自然地去接受开学焦虑作为生活的常态，当我们选择不去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某一次成功上岸，不再执着于抵达一个终极的山顶，那份焦虑也就因此丧失了吞噬一切的力量。

（网友们制作的西西弗斯梗图）

然而正如加缪所告诉我们的，西西弗斯的幸福恰恰来自于他看清了荒诞之后依然推石上山的选择。开学焦虑并非全然的消极，它提醒我们仍保有对生活的敏感，仍未完全麻木于被安排的既定命运。恐惧本身是一种信号，召唤我们重新审视推石的意义。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