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2年作者摄于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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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千岛,飞架华文长桥
——汉语课堂,十余载的行稳致远
上海:陈烨
作者简介:陈烨,1981年生,中国上海人。南京农业大学(本科),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研究生院(语言学学者),法国巴黎ISTEC学院(教育管理学博士)。
2012年7月,我从上海经吉隆坡飞抵雅加达。初到印尼的点点滴滴依然清晰:印尼首都雅加达“苏加诺·哈达国际机场”陈旧简陋,没有任何中文标识,也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中国乘客。中国的手机信号在落地瞬间消失,仿佛切断了我与故土的最后一丝联系。
2026年7月,当我再次降落在同一座机场,一切已然不同——航站楼亮堂宽阔,冷气充足,中文标识随处可见。通关时,海关人员微笑着用中文说“你好”“再见”,蓝色印章干脆落下。
我没想到还会再站上井里汶的讲台。更没想到,时隔十四年,我亲眼见证的不仅是一所学校的成长,更是一个国家对一种语言的态度转变——从隔膜到接纳,从陌生到热忱。
初见:茫然的课堂
2012年,我受印尼外交部邀请,来到西爪哇这座小城,在一所初创的三语学校任教。学校最高只到初中,我一人跨五个年级教七个班。学生以华人子弟为主,印尼本土孩子只占少数。
教印尼的本土学生汉语十分吃力。他们真的不明白为何要学这门语言——生活中和家族里根本用不上。没有内在驱动力,学习便流于应付,课堂参与度可想而知。华人子弟虽家长重视,但汉字识读与声调掌握依然是难关。有条件的请家教、上补习班,没条件的只能勉强跟随。课堂状态,一言以蔽之:良莠不齐。
那些年,我始终绷着一根弦。2015年最后一个学期,我力促校长组织初中优秀生参加HSK三级考试。井里汶没有考点,我们凌晨赶火车赴万隆,笔试加口试持续整天,不少学生嫌口语麻烦弃考。结果出来时,笔试大部通过,口试全员过关,其中一人满分,位列全印尼第一。
那是我教学中最亮的光。但光亮之外,更多未被点燃的东西,始终压在我心头,我衷心期待后续的中国来的老师认真教印尼的学生,希望印尼学生长大后可以用得上汉语,也可以为中国和印尼交流做一点贡献。
重回:热忱的面孔
这次回来,是因为过去校长的热情邀请——学校扩增数倍,优秀的汉语师资紧缺,请我以志愿者老师的身份,给师生上几堂“示范课”。我正以度假心态待在这座小城,想了想便答应了,懒觉自然泡了汤。
可当我站上讲台前,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些学生的脸一一闪过。但当全班目光向我汇聚时,那股对课堂的“把控感”瞬间回来,我比当年更加笃定。因为是示范课,后排坐着听课老师,我格外注重每个细节:站姿端正,吐字清晰,语速适中;英文与中文交替讲解;尽量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上台展示。几堂课下来,有汉语课堂的三处变化出乎我意料。
其一,印尼本土学生人数大增,男女比例协调,他们的参与度极高。答错时不讪笑退缩,而是聆听老师的解释,加以改正。那份认真与自尊心,与十几年前的本土学生对汉语的茫然判若两拨人。
其二,我夸奖几个本土学生学得好,问他们为何如此努力学好汉语,回答令人动容:
“父母让我学好汉语,以后去中国旅游可以当他们的导游。”
“我的爸爸是移民局公务员,爸妈希望我去中国留学。”
“中国特别大,发展很好。我特别想去那里工作。”
这些话,当年几乎听不到。那时汉语是遥远的符号;如今,它成了通往更多机会的钥匙。
其三,我从中国带了两个熊猫的玩具,像过去教学一样,我让要过生日的学生抱走大熊猫一星期庆祝自己生日,平日就放在教室的角落里。当学生看到软萌的熊猫玩具时,有的女生尖叫起来:“我好想抱抱它!”
“可以,那现在我们开始展示汉语,轮到的学生可以抱着它介绍自己。”我正好因势利导,鼓励学生开口表达。
“我!我! 我……”
图:2012年作者在SPB学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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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天堑变通途
这变化远不止于课堂。它映照着印尼、中国两国关系日益紧密的现实。我当年教书时,肯定是印尼华人学生学汉语更加热情。有趣的是,慢慢地印尼本土学生学汉语的热情反高于许多华人子弟。有华人长辈半开玩笑半焦虑:“以后教我们孩子中文的,都是包着头巾的穆斯林老师了,那多丢脸!”幽默背后,也有沉重的华人的文化危机感。
近十年,中资企业大量进入印尼,汉语从文化符号迅速转变为经济资本。雅万高铁通车,成为东南亚首条高铁;中资在矿业、制造、数字经济等领域的投资持续扩大。谁能流利使用中文,谁就成为中资管理层抢手的人才。华人孩子若家中老人坚持说汉语、学校学一些、长大后还有机会赴华留学或工作——便是绝对的“职场王者”。印尼本土员工自费学汉语,考出HSK一级、二级,中方老板立刻加薪甚至翻倍。这个“活广告”反过来又刺激了华人家庭学中文的热忱。
政府互动亦在升温,两国高层互访频繁,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深化,“一带一路”与“全球海洋支点”对接,民间交往愈加顺畅。越来越多印尼学校开设中文课程,本土汉语教师队伍逐步扩大。
语言,就这样在历史断层间找到了新的命脉——不再只是血脉乡愁,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与发展资本。
重铸华文之桥,任重道远
今天的印尼华人,站在充满希望的十字路口。历史伤痕渐淡,经济成就远超人口比例,政治地位也在改善。但文化传承仍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那道断层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弥合。
中国经济走进印尼,不仅激发了本土学生学汉语的热潮,也为华人年轻一代重拾文化身份提供了现实动力。全球化与信息流动,让“我是谁”有了更多元的答案。年轻华人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融合中华与印尼元素的生活。他们或许不再吟诵唐诗宋词,却因商业机遇主动拥抱中文;或许不再有老一辈浓烈的文化印记,却正书写一种混合而充满生命力的新身份。
渐行渐远的是上一代的乡愁与伤痛,正在生成的是新一代的韧性与创造。那道断层,终将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走成一座桥。每一代华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它——有人守着记忆,有人选择淡忘,有人抓住机遇,有人创造融合。这或许就是坚守最温柔的模样。
行稳致远,一路繁花
课后听课老师连连称赞:“陈博士,今天受益匪浅,您的教学方法令人折服。”
旧日学生与我重逢分外亲切,不少人立志还要考取HSK四级、赴华留学,坦言当年严格的汉语功底,让他们如今畅游中国毫无语言阻碍,由衷感念昔日教导。
井里汶的骄阳依旧热烈滚烫,一如十余年前。可教室里渴求汉语的年轻面孔,早已换了新一辈。伫立讲台之上,孔子那句箴言萦绕心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当印尼学子发自内心喜爱汉语、乐享华文学习,曾经需要费力搭建的交流桥梁,如今已然铺成畅行无阻的文化通途。
十五年前,我自上海远赴千岛之国,怀揣热忱与期许,开启这段华文执教之路;十五年后重归故地,我看见无限崭新的可能。前台展示柜里,我多年前赠送的熊猫玩偶被精心陈列。那只熊猫玩偶静静伫立,多年来默默见证着一切。我回到曾经任教的学校,称呼从“陈老师”变为“陈博士”,这变化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博士二字从不是一顶冠冕,而是一枚醒世的铃铎——提醒我学问永无彼岸,提醒我文化的根系需要一代代人俯身浇灌。语言是一座座桥梁,要渡过的,是文化交融的一片片海。这所学校的汉语教学蓬勃向好,因为中国与印尼两国的经贸交流、文化情谊,正行稳致远,一路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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