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下，岭南人却喊了她一千四百年"圣母"

公元589年，岭南。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隋朝使者手里接过一根拐杖。犀角做的，扶南国来的名贵物件，握柄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根杖——多年前，正是她亲手把它敬献给陈朝皇帝的。

使者还带来一封信，是晋王杨广授意陈后主亲笔写的：陈朝亡了，江南易主，请夫人归顺大隋。随信附上的信物，就是这根犀杖，外加一副兵符。

她把拐杖翻来覆去地看，验了又验。确认了：是真的。陈朝，真的没了。

接下来，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召集起数千名部落首领，当着所有人的面，痛痛快快哭了一整天。史书原话，"尽日恸哭"。

第二件：擦干眼泪，派孙子冯魂率众北上，把隋朝总管韦洸迎进广州。

哭，是哭给旧朝的；迎，是迎给新朝的。一天之内把这两件事都办完，还要让几千个部落首领个个心服口服——整个南北朝，大概只有她做得到。

《隋书》为她立传，却连名字都没记，只写了四个字：谯国夫人。后世族谱给她补了个名字，叫冼英。而岭南人从不这么客气，他们叫她冼太，叫她——圣母。

半个岭南的人心

她出身的冼家，是岭南俚人（古越人后裔）世袭的大首领。史书说她家"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账面上十几万家部落，是实打实的半边岭南。她的家乡高凉郡，就在今天的广东茂名一带。

她从小就和别的首领家女儿不一样。别人学织布持家，她学的是行军布阵，"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在娘家就把一班酋长管得服服帖帖。

俚人社会的旧规矩是：谁强，谁抢。她的亲哥哥冼挺官至南梁州刺史，仗着家底四处侵掠邻郡，岭南百姓苦不堪言。满部落没人敢吭声，只有这个妹妹一次又一次拦在哥哥面前讲道理。讲到哥哥收了兵，讲到世仇化开——更关键的是，海南岛上儋耳一带的千余个部落听说之后，主动来归附。

那一年，她二十岁上下。

一场改变岭南的联姻

梁大同年间，罗州刺史冯融找上门来提亲。

冯家是个很特殊的家族。冯融的祖父冯业本是北燕皇族——北燕被北魏灭掉后，末代君主冯弘逃去高丽，路上派冯业带着三百人浮海南下投奔刘宋，落脚在新会。从冯业到冯融，冯家三代人当着岭南的太守、刺史，却始终"他乡羁旅，号令不行"——政令出了衙门就没人听。

冯融看中的，正是冼家女儿的声望。

一个外来流亡家族的官身，加上一个本土大首领的号令——岭南历史上分量最重的一桩联姻，就这么成了。

婚后的冼夫人做了两件事：严格约束娘家宗族，让他们守朝廷礼法；和丈夫、高凉太守冯宝一起审理词讼，首领里谁犯法，哪怕是自家亲人，一概不留情面。史书记载："自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

冯家三代人没办到的事，她嫁过来几年就办到了。

担子里的刀兵

真正让她名震岭南的，是侯景之乱时的一仗。

548年，侯景在江南叛乱，围困建康。广州都督萧勃奉命征调援兵，高州刺史李迁仕却动了歪心思：他占据大皋口，称病不去勤王，暗中铸造兵器、聚集人马——然后派人请冯宝过去议事。

冯宝准备动身，冼夫人一把拦住："刺史无缘无故召太守，是想骗你一起造反。"

冯宝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朝廷召他救驾，他称病不去，却偷偷铸兵器，再来找你——你去了，他必扣你当人质，吞你的兵。先别动，看他下一步。

几天后，李迁仕果然反了，还把麾下悍将杜平虏派往赣石前线。

冼夫人说：机会来了。平虏带兵在外一时回不来，李迁仕身边空虚。硬拼不行，就来软的——先派人低声下气去送礼，说冯太守不敢出门，让夫人代他表忠心。他一定高兴，不设防。然后我带一千多人，挑着担子，唱着"我们是来送贡赋的"，担子里藏兵器，到栅门下，一击可破。

计划照做。李迁仕远远看见：浩浩荡荡一支挑夫队，箩筐压弯了扁担。他大喜过望，连警戒都撤了。

一千多副担子挑到栅门下。扁担一扔，箩筐一掀——全是刀。

一仗打崩了李迁仕，他仓皇逃往宁都。这是她第一次亲自指挥作战，那年她三十岁上下。

战事平息后，她在赣石见到了率军北上的将领陈霸先，回来对丈夫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陈都督其人极得人心，我观此人必能平定这场大乱——你该倾力结交他。

后来，这位陈都督，成了陈朝的开国皇帝。

儿子在人质手里，她照样发兵

冯宝去世后，岭南大乱，各路首领蠢蠢欲动。她站出来"怀集百越"，硬是把几个州安抚得太平无事。陈永定二年（558年），她又把九岁的儿子冯仆送去丹阳朝见陈朝，让新朝廷对岭南放心，冯仆被任命为阳春郡守。

十几年后，考验来了。

陈太建元年（569年），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这一次，对方是冲她来的：把冯仆诱到高安扣下，拿儿子当人质，逼她入伙。

这位母亲只回了一句话："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我两代效忠朝廷，不能因为心疼儿子，就辜负国家。

她发兵拒境，率领百越酋长接应朝廷大将章昭达，内外夹击。欧阳纥的叛军土崩瓦解，儿子被救了出来。

事后陈朝下诏，册封她为石龙太夫人，仪仗"一如刺史之仪"——一个寡妇，拿到了和刺史同等级别的全套旌节卤簿。

皇帝把六州兵马交给了她

又过了二十年，陈朝也亡了。于是有了开头那根犀杖。

陈亡之后，岭南无主，数郡首领一合计，共奉冼夫人为主，称"圣母"，保境安民。一个王朝都没了的年头，岭南人认的"主"，是她。

她哭完了旧朝，转身把隋军迎进广州——这不是投降，是选择。她比谁都清楚：岭南再打下去，只会又是一场兵灾。

隋文帝没有亏待她。可第二年，新的考验就来了：590年，番禺人王仲宣起兵反隋，首领纷纷响应，把总管韦洸围在广州城里。

她派孙子冯暄率兵去救。结果冯暄和叛军将领陈佛智是老交情，磨磨蹭蹭，迟迟不进。

她勃然大怒——派使者把冯暄抓起来，关进州府大牢。亲孙子，军法处置。然后改派另一个孙子冯盎出战，斩了陈佛智，一路打到南海，与隋军合击，大败王仲宣。

这还不算完。仗打完，这位当年三十岁就敢设伏的女子，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她"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彀骑"——穿上铠甲，骑上披甲的战马，撑起锦伞，带着弓骑兵，亲自护送朝廷使者裴矩巡行诸州。苍梧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藤州李光略、罗州庞靖……各州首领一个接一个出来拜见听命。

岭南，定了。

隋文帝接到奏报，大为震动。他做了一连串决定：封冯盎为高州刺史；赦免冯暄，拜罗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冼夫人为谯国夫人——"谯"是中原的郡名，在今安徽亳州一带，冯家一辈子也未必去得了，但这份封号从此跟了她一生。

接着是前无古人的授权：允许她开设幕府、自置官属、授予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可以调动六个州的部落兵马，情况紧急时，不必请示，自己决断。

皇帝的敕书里写："夫人情在奉国，深识正理。"独孤皇后也送来首饰和宴服。

冼夫人把这些礼物分门别类收好：梁朝的赏赐一个库房，陈朝的一个库房，隋朝的一个库房。每年家族大聚会，她让人把三朝赐物摆到院子里，对满堂子孙说：

"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你们要赤心向天子。我侍奉了三代君主，靠的始终是一颗好心。如今三朝赏赐都在眼前，这就是忠孝的回报，你们都要记着。

最后一巡

晚年的她，还在做事。

番州总管赵讷贪暴，逼得俚人、獠人纷纷逃亡叛乱。她派长史张融上书朝廷，弹劾赵讷，并附上安抚岭南的方略。朝廷查实赵讷罪行，依法处置。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人难以想象的事："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余州。"——带着诏书，自称朝廷使者，一个州一个州地走，把朝廷的意思当面讲给各族部落听。所到之处，全部归附。

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替国家把十几个州重新收了回来。隋文帝又把海南岛上一千五百户的赋税赐给她作汤沐邑。

仁寿初年（602年），冼夫人去世。隋朝赐赙物一千段，谥号两个字：诚敬。史书没有记下她的生年，后世推算，她去世时大约八十岁上下。

一千四百年的回响

冯家的故事没有结束。她的第六代孙里，出了一个唐朝无人不知的人物——高力士，本名冯元一。别被戏台上的形象骗了，史书里的高力士谨慎、忠诚、办事周到，和演义里那个奸宦是两回事。也许这一脉的性情，从冼夫人那里就传下来了。

五百多年后，苏轼被贬海南儋州，在当地听到冯冼的故事，写下一首诗：

"冯冼古烈妇，翁媪国于兹。策勋梁武后，开府隋文时。三世更险易，一心无磷缁。锦伞平积乱，犀渠破余疑。"

——历经三朝更迭，她那颗心，始终没有变过颜色。

再往后，一千四百年。从广东茂名的高州、电白，到海南的海口、定安，她的庙宇遍布乡野。每年农历二月，海南人"闹军坡"，祭的就是冼太夫人，人们模仿她当年出军的阵列抬像巡游。"冼夫人信俗"如今就写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

后人说起她，常引用周恩来总理的一句话——"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

但岭南的老百姓不需要引用谁。他们只是把这个女人记了一千四百年，并且还在继续记着。

史料出处

1. 《隋书·卷八十·列女传·谯国夫人传》（唐·魏征等撰，本文正史细节均出于此）

2. 《北史·列女传》（唐·李延寿撰）

3. 苏轼《和陶拟古九首·其五》（作于儋州谪居期间）

4.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民间信俗（冼夫人信俗）"条目；海口冼夫人文化节（原"军坡节"，农历二月初六至十二）

5. 国家民委"道中华"：《岭南冼夫人为何被周恩来誉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