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教师节的不合时宜的话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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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的早晨,我步行穿过校园。梧桐的影子还短,蝉声已经垮了,一声一声,像退了潮的水。行政楼前拉起红色横幅,“大力弘扬教育家精神,共筑尊师重教风尚”,风把缎面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句练习了很久、仍然不太自然的口号。礼堂里在表彰大会,鲜花、绶带、闪光灯。我绕道走了。在这个属于教师的节日里,我想写的,是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先说一件事。今年4月,我在面对本科生的通识课《艺术导论》课上,讲希腊艺术时,说到一件雕塑作品《垂死的高卢人》。那是一件帕加马学派的杰作:一个战败的高卢战士,身中数创,正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古希腊人打赢了这场战争,却在纪念碑上雕刻了一个值得尊敬的敌人——因为他们懂得,对手越是强大、越是有尊严,胜利才越是沉重、越是光荣。然后,我讲到我们自己的抗战题材影视,讲到那些单一、滑稽、脸谱化、纸片化的日本人形象。我说:一个真正有文化自信的民族,不需要靠矮化、丑化对手来垫高自己;能正视敌人的复杂性,恰恰证明我们自己的成熟。我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玉兰正在开,教室里一百多个学生,前排有几个抬着头。几天后,我被告知:有学生举报我“立场有严重问题,为日本人歌颂”。
我写了情况说明,恳请调阅课程录音,还原讲授全貌。学院也出具了调查结论,说这是艺术理论与审美范畴的学理探讨,不应被简化为意识形态立场问题。后续课堂上,我给全班做了讲解引导,申明了我坚定不移的民族立场,以及我的学术观点是倡导成熟的审美,艺术上一种更高级的处理,是在不丧失历史立场的前提下,写出对手作为“人”的复杂性。我反复强调:这不等于美化侵略,不等于模糊历史责任,更不是为日本军国主义歌颂,这是艺术表现力与文化审美层次的讨论。全体学生表示理解和无异议——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舆情,是“别出事”。学校害怕网络舆情,于是这起艺术审美层面的课堂讨论,直接按顶格一级教学事故处理。处理文件下来的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讲义,某一页上还夹着去年学生送的书签,上面印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就在前几天,9月4日,教育部召开发布会,教师工作司司长王磊对着镜头说:要规范涉师争议投诉处理程序,畅通教师法律咨询和援助渠道;对涉及教师的不实举报,要及时澄清、正名;对捏造事实、恶意诽谤教师的行为,坚决“零容忍”。他还说,要让老师手中有“矩”,心中有“度”,身后有“盾”。我支持对师德失范零容忍。但零容忍应该有两面:对失德者零容忍,对捏造事实、恶意诽谤者也零容忍。如果只有前者,没有后者,那“盾”就是纸糊的。如果一有举报就顶格处理,一有舆情就先让老师低头,那讲台就会变成雷区。老师不是舆情耗材,教育也不该被热搜牵着走。屏幕里的话音铿锵,屏幕外,春天里那顶“事故”的帽子还稳稳地扣在我头上。制度的盾,立在了发布会上;落到一间具体的教室里,变成了一粒粒具体的灰,落在具体的教师肩上。
再说另一件事吧,或者说,一个时代。9月3日,OpenAI发布了新一代模型GPT-6。它可以连续工作数小时,跨应用、跨文件地把一个模糊的目标做成成品;此前内测版本解出了十个悬置多年的数学与理论计算机难题。如果说过去的AI只是学生手边的外挂,这一次,它看起来已经像一位全科教师——任何学科、任何难度、任何时刻,随叫随到,从不疲倦。
我是学人文的,但我不自欺:知识的传递正在贬值。教师是知识垄断时代的职业,那时知识昂贵、稀缺、流通艰难,所以需要特定的人去传授。而当知识分发的成本趋近于零,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复述教材的意义还剩多少?要知道,一本教材从立项、拿经费、组编写、统稿、送审、等书号、三审三校,出来要三五年,搬进课堂时,里面曾经的前沿知识早已在知识大爆炸中成了老古董。而且,如今的课堂上,正弥漫着一种越来越紧的空气:老师不敢太个性化,怕学生举报,怕发帖上网,怕被网友围观后恶意解读。前怕狼后怕虎,最后大多数老师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当一个念教材和课件的机器人。反正一教室学生也都低头刷手机、刷考研真题、刷托福雅思。只有老师一个人对着空气表演,就像堂吉诃德对着风车念诗。下课间隙,偶有学生凑过来,笑着,客气着,小声说:“老师,我要保研,要出国刷绩点,期末能给个优吗?”这往往就是一个学期里,师生之间唯一的面对面交集。一个学期下来,师生之间唯一的“深度交流”,还是关于分数的讨价还价。我不怪学生功利,他们也在被系统推着走。只是,大学课堂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精致的功利主义者们彼此演戏,互不妨碍,各自安好——这出戏里,没有谁是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快乐的。
很多人问:AI时代,老师还有什么用?大学还有什么价值?但我仍然要说:教育里有些东西,AI给不了。它给不了一个老师捕捉到学生眼神涣散时,不动声色地换一种讲法的那种直觉;给不了灵商——那种对事物本质的顿悟能力,对伦理边界的直觉,对另一个灵魂的体恤。知识垄断的时代过去了,知识分发成本趋近于零。信息对称之后,老师若只做知识搬运工,确实可以被替代。但教育不只是知识传递,更是灵魂碰撞。AI能给出标准答案,却替代不了学生的深度思考;能批改论文,但不能在学生情绪崩溃时,停下来递一张纸巾;能讲伦理课,但无法用自己的一生去示范什么叫正直。认知外包是最容易走的路,而教育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拉住那个想把自己的脑子外包出去的人。AI可以当助教,可以当工具,可以当陪练,但它替代不了老师作为“人”的那部分。可如果老师被恐惧压成读课件的机器人,那AI替代的就不是教师,而是我们本可以给出的勇气、温度与人格。
我大概属于可以体面退休的那一代——AI全面接管课堂也许还要二十年,我站最后一班岗。但我看着年轻的同事,看着那些本可以锋芒毕露、如今却把讲义念得字正腔圆的同行们,心里发酸。当老师们为了保住饭碗,前怕举报,后怕网暴,最后集体选择了最安全的生活方式——将时间和精力重点放在科研上,讲课就念念豆包制作的课件。那么我们失去的何止是几堂生动的课?我们失去的是大学之所以为大学的那个东西。我要学会自保,其实很简单。怎么自保?把课件做标准一点,把教材念完,不越雷池一步,不碰任何有争议的话题,不让学生有任何“举报素材”。讲《红楼梦》,就只讲考纲范围内的内容;讲艺术史,只读教科书上的定论。至于那些真正能让学生“啊哈”一下的东西——那些需要跳跃、需要联想、需要在审美层面冒险的讨论——算了,不讲了。反正就算我讲得有观点有态度,学生呢?还是在低头刷手机,有那么多“五色令人目盲”的东西把他们拉住。偶尔抬起头,个别人也许是因为老师说了什么“出格”的话,赶紧录下来,发到网上,等一个热搜。
师道尊严是从哪里来的?一部分来自传统。“天地君亲师”,师曾与天地祖宗并列;《礼记》说“师严然后道尊”。这不是老朽的怀旧,这是一个民族对待知识的姿态。一部分来自讲台本身。尊严最硬的后台,是自己的课。把课备足,把责任尽到,把心用尽,学生记你一辈子。这份敬重,分数换不来,羞辱也夺不走——我至今相信这一点。一部分来自社会各界。家长多一分理解,少一分指责;管理者多一分担当,少一分官威十足。尊严不在横幅上,在一件件具体的事里:在一次不急于下结论的调查里,在一句“我们相信老师”里。
而藏得最深的一条,是从学生那里来的。老师一辈子最大的存折,是学生的记忆。多年以后,街角有人喊一声“老师”,比什么奖状都金贵。决定学生命运的,是老师的用心;成全教师尊严的,是学生的记忆。这尊严像地里的庄稼,得慢慢长——羞辱它,土地会板结;敬重它,年年有丰收。只是如今,这地基正在悄无声息土崩瓦解。南方的酷暑一年比一年长,天地大火叠燃,全社会戾气横行,每个人都攥着手机,随时准备把一段掐头去尾的录音变成一场审判。我们这个时代太擅长愤怒,太不擅长理解;太擅长定性,太不倾听逻辑。
我知道这些话不合时宜。在一个表彰与鲜花的日子里谈论瓦解,在拥抱AI的欢呼声里谈论灵魂,在一个理工科为王的时代里谈论文科的尊严,在要求“零容忍”的时代里做一个被“零容忍”的当事人——都显得格格不入。但教师这个职业,本来就有不合时宜的基因。孔子是丧家之狗,苏格拉底饮下毒酒,他们都不合时宜。所谓师道,就是在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狂奔的时候,敢站住脚,说一声:慢一点,想一想。
未来教育真正需要的,是情感共鸣与心灵陪伴,是个性化成长和因材施教。每个学生都是独特的,AI只能提供标准化的辅助,而老师能看见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能记住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什么时刻眼睛会亮起来。这些,是AI替代不了的。但问题是——在一个老师连正常教学都要提心吊胆的环境里,谁还有心力去做这些?当你每天都在担心“这句话会不会被截图”“这个观点会不会被举报”“这个案例会不会被断章取义”的时候,你所有的能量都用来自保了。你不可能有余力去关注一个学生的眼神,去设计一堂能触动灵魂的课程,去冒险进行一场真正的思想碰撞。一个害怕被举报的老师,不可能是一个好老师。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
教育的意义,是让人变得更宽阔,而不是更狭隘。是让一个年轻人学会在断章取义的信息面前停下来,在举起手机之前多想一秒,在把对手妖魔化之前先理解“人”这个字。所以,下周就要开学了,我还要走上那间出过事故的讲台,我会接着讲《垂死的高卢人》,讲那个不肯倒下的战败者,讲真正的伟大从来不需要踩着对手的丑态来显影。也许会有人录音,也许会再有人误解——但只要还有一个学生抬起头来,只要窗外还有蝉声退潮后的安静,这堂课就值得讲下去。
我把自己视为人类最后一代教师中的一员。这个身份不悲壮,反而清明:正因为来日无多,才更要把剩下的每一节课,当作留下的那盏灯。哪怕这个世界有时候不值得,但你的讲台值得。写在教师节的话,不合时宜,但忠诚于教师的本职。如果要落款,那么落款是——一个仍然热爱讲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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