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贩追踪23年：梅姨案 第3章 11年的账

本文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本文已做到最大程度事实核对，但仍难免可能存在的错误和偏差，请读者悉知，最终结论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6年3月。山东济南。申军良在家。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头发白了一半。申聪丢的时候他二十八岁，从那天起，他再没回过厂里上班。十五年间，他贴出去八十多万份寻人启事，悬赏十万块，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睡过车站的长椅，蹲过派出所的走廊，把广州、惠州、东莞交界的那一片地方，用脚量了一遍又一遍。他在济南投奔亲戚，白天打零工，晚上整理线索，电话一响就紧张，是假消息、骗子还是真的有了消息？

十五年里他接到的电话大多是假的，有个人打电话来说见到一个像申聪的小孩，先交两千元钱来保存线索，交过后电话就没有人接了。有人以孩子在自己手中为由让他拿钱赎人，报案后经调查是电信诈骗，还有的自称知情者约他去指定地点见面，他去了却没有人来，他知道多数都是骗子，还是每一个电话都接，每一条线索都去跑。他说，万一是真的呢？这多年来他跑空的线索加起来可以绕广东一圈，但一次也没有漏过。

有一天，办案民警打电话说抓到了抢申聪的人。

申军良打电话问了三遍，真的假的？民警说，真的！在贵州落网！他挂上电话站在屋子中间彷徨很久，没有流泪。十五年来他已经无数次地哭过，现在却流不出泪来，他坐在椅子上翻看寻人启事的底稿，一张一张地看，然后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抓到的这几个人，并不是抢申聪的人，他们的落网，将一个拖了十一年的伤疤一层层地揭开。

增城警方查此系列案件，已经用了十年。

2005年1月4日立案后专案组没有撤销，当年办案的条件是这样的：出租屋内找不到一个可用的指纹，现场也找不着任何能指认凶手的东西。办案民警把江龙大道方圆几公里翻了个底朝天，把申聪的照片印成协查通报发到周边县市，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跑。有线索说是被人抱走卖掉了，他们就查人口买卖的渠道；有线索说孩子可能被卖到了哪个镇，他们就带着照片去哪个镇蹲点。十一年里，专案组的民警换了一茬又一茬，案卷在柜子里越堆越厚，没有人说放弃，也没有人敢说一定找得到。

那十一年，中国打拐的路走得慢，也一直在走。2007年，部成立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办公室，专门负责打拐。2009年，全国机关查找被拐卖、失踪儿童DNA数据库建立，失散家庭的血样开始往一个库里汇，申军良和于晓莉的血样，在那之前就采了，存进了库。2011年，部署"清网行动"，一大批陈年积案被重新翻出来查。2016年5月，部儿童失踪信息紧急发布平台上线，孩子丢了，一键推送，方圆几百公里的人都能收到。

这些后来的事，申军良当时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孩子丢的那几年，什么平台都没有，全靠一张嘴两条腿。那几年，互联网上开始冒出寻亲网站和寻亲QQ群，天南海北丢孩子的人聚在一起，交换信息，互相打气。申军良加过几个群，群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找到了，退群了，有的找了很多年，还在群里，只是不再说话。

转机从技术更新开始。办案民警对申军良说，血样进库了，以后孩子只要在库里比对，就能找着。申军良问孩子在哪儿比对，民警没有回答，那时候的库还是等待孩子来比对的库，但是孩子在哪里却没有人知道。

2016年3月，案子突然有了结果，广东警方在跨省协查中锁定几个贵州籍嫌疑人后，沿着一条路线追到贵州遵义，先后将周容平、杨朝平、刘正洪、陈寿碧抓获归案，这四个人就是2005年1月4日闯进305房的那几人，陈寿碧在楼下望风，周容平在楼下接应，杨朝平、刘正洪拿着透明胶和辣椒水闯入室内将于晓莉绑住抱走申聪。

四人落网后交代了当年的事情，申聪被抢走后，先由周容平、陈寿碧夫妇藏匿，再由周容平转手，周容平说，孩子交给他表弟卖，他表弟叫张维平，卖了一万三千块。

就这一句话，让专案组的民警在卷宗上圈出了一个名字。

张维平。贵州遵义绥阳人，和周容平是一个村的，沾着亲。办案民警查了他的底子，卷宗翻出来，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1997年，张维平在东莞市高埗镇拐卖了一名八个月大的男婴，非法获利一万元。那笔钱，是他后来多年里记得最清楚的一笔数目。1998年8月，他又替一个被拐的孩子找买家，收了一笔五百块的介绍费。1999年7月，被以拐卖儿童罪判了他六年，罚金三千。他进去蹲了几年，出来以后消停了一阵，2007年又因为盗窃，被判了十个月。2010年5月，东莞市又翻出1997年那桩拐卖男婴的旧案，以拐卖儿童罪判了他七年，罚金四千。服刑期间获减刑，2015年8月，他刑满释放。

也就是说，从1997年到2015年，张维平先后因为拐卖儿童、盗窃，三次进监狱，两次是拐卖儿童。他大半辈子在监狱内外打转，出来以后，也没见有个正经营生。他出狱的时候，离2005年抱走申聪，已经过去了十年。

2016年3月，距离他刑满释放还不到一年。增城专案组的民警拿到周容平的口供，顺着"张维平"这个名字查下去，发现此人正在贵阳。警方连夜赶过去，一周之内，在贵阳把张维平抓获。

张维平被抓的时候，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在城里讨生活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他那时候已经四十七岁，身材不高，黑瘦，说话慢吞吞的，带着很重的贵州口音。审讯室里，民警问他：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说知道，因为申聪的事。

他承认参与了申聪被拐案。民警问他，申聪卖到哪去了？他说，卖到河源紫金县去了。民警问，卖给谁了？他低着头，想了很久，说，经一个女的卖的。

那个"女的"，他没有多说。办案民警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要在案卷里悬上十年。

张维平落网的消息传到济南，申军良在电话里问清了一切：孩子是被卖掉了，卖到了紫金县。他挂断电话后翻开地图圈出紫金县，紫金县属于河源市，距增城有一百多公里远，第二天他就买了车票。

十五年里，申军良“可能把孩子弄丢的每一个细节”都想过无数遍，孩子丢了的时候一岁，现在已经十三四岁，应该上初中了，他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孩子是否还记着有个叫申聪的名字，唯一确定的是孩子还活着，人贩子被抓到供出孩子的去向，只要人还在，就一定能找到。

于晓莉的精神好转了一些，十五年来，她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正常生活，坏的时候彻夜不眠。这一年申军良把张维平落网、孩子可能被卖到紫金县的消息告诉她，她听了明显精神振奋。

消息传到了九个家庭之中，钟丁酉当时在广西接到电话，连夜买票返回广东，欧阳国旗增城把此事告诉妻子，两人在家里坐了一夜，李成青的母亲欧阳艳娟打电话问警察，孩子还活着吗？民警说根据张维平的交代，所有被拐卖出去的孩子都活下来了，她手里握着电话蹲在地上哭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申军良和另外八个孩子的家长一样，把紫金县当成了新的战场。申军良在紫金县待了很长时间，拿着申聪的寻人启事挨个村走，紫金县的山村道路不好走，有些村子要翻几座山才能到。他到一个村庄就把寻人的启示贴在村口的大树上、电线杆上，然后向村里的人询问这个孩子有没有见到，摇头者、不屑一顾者、视而不见者，均无例外说：孩子已经丢失了十几年，不可能找到。他说可以找回来，之后他又总结出一条规律，越是偏远的地方就越是容易有买孩子的行为。他把紫金县的地图画满了圈。

张维平被捕之后，专案组便依据他的口供展开了漫长的审讯，开始时张维平只承认申聪一桩，民警把九份失踪儿童的案卷放在他面前一份一份地问他：“这个孩子见过吗？另一个呢？”他全盘否认，审讯进行了很久时间。民警不着急一遍遍讲政策、讲法律以及孩子们的父母近况。讲到钟彬的时候，民警说，那个孩子的父亲，辞了工，找了十多年，晕倒在汽车站里，还在找。

张维平低着头，没说话。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张维平一点点松了口。他承认，从2003年到2005年，他先后拐卖了八名男童，加上申聪，一共九名。最小的孩子一岁，最大的三岁。他说，这些孩子，都是经一个叫"梅姨"的女人卖的。

张维平交代，他拐来的孩子，都是先抱回自己住的地方，再联系"梅姨"。"梅姨"来看孩子，谈价，约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他每卖一个孩子，获利一万块左右。孩子经"梅姨"的手，卖到河源紫金县的各个村，买家大多是多年没有孩子的人家，买了孩子，当亲生的养，村里没人问，也不让问。民警问他，卖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的父母？他想了想说没想。

审讯室内，民警让他把梅姨的情况说清楚，张维平说他不知道"梅姨"的真实姓名，只知她是做媒的，平时替人牵线说亲，暗地里倒卖儿童，他说十多年前在增城租住的时候，经邻居两位老人介绍认识了这个女人。

民警问，长什么样？

张维平想了一下，说：短发、脸大、圆脸、单眼皮、嘴大、鼻孔外露，当时是四十五六岁，讲白话，说话快，身高约1.5米。

梅姨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案卷笔录纸上。

下一章梅姨：张维平说，九个孩子都是被一个叫梅姨的女人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