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季度,国央企系统在三个月内清理了4.2万个管理岗位。这个数字来自各级国资委的统计,覆盖面之广、力度之大,在国企改革历史上并不多见。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现象也在同步发生。某大型国企总部,核心管理人员年薪高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享受着优厚的福利待遇和舒适的办公环境;而下属公司的普通员工,大多拿着几千块的月薪,面临着繁重的工作任务和高强度的劳动压力。总部的人天天在研究怎么对下属公司“减人增效”,而被减的人,恰恰是那些收入最微薄的一线员工。
![]()
这不是某一个企业的特例,而是当下国企管理体制中一个被反复讨论却始终没有解决的结构性矛盾。
差距有多大,数据会说话
央企负责人平均年薪约85万至95万元,地方国企高管普遍40万至70万元,能源、金融等行业部分子公司高管年薪甚至破百万。而国企一线职工平均年薪仅6万至10万元,月薪大多集中在3000至8000元。
换算下来,央企高管与一线工人的薪酬差距平均达9到12倍,能源、金融等行业部分企业差距超过15倍,个别地方国企子公司差距高达30倍,远超国家规定的“央企差距不超8倍、地方国企5至7倍”的红线。
涨薪速度的差距同样刺眼。2025年数据显示,一线技能人才年均涨幅约3%到4%,而管理岗年均涨幅约7%到9%,几乎是一线的两倍。不少工人干了十年,工资条上的数字没涨多少,而高管薪酬只涨不跌,哪怕企业效益下滑、出现亏损,高薪依旧照拿。
一位在省属钢铁厂干了28年的老工人说得很直白:“我们每天在高温下炼钢,一身汗一身灰,月薪五千多,十年没怎么涨;厂长年薪八十多万,坐在办公室里,待遇还越来越好”。
“工资总额”是一根比编制更硬的绳子
要理解“总部研究减人、下属承受减人”这个现象,绕不开一个核心机制:工资总额管控。
在央企的管控逻辑里,工资总额是比编制更硬的约束。编制可以腾挪、可以借调,工资总额却是国资委按效益刚性核定的——效益下行,总额就得跟着降,几乎没有商量余地。
今年开年,某系央企旗下一家工程局的内部文件,工资总额比上年砍了一截,但通篇没有“裁员”两个字。文件到了二级单位,二级单位再往下摊。盘子就这么大,要保住核心项目经理和骨干技术员,就只能在总额这个框里重新分。于是,一批高薪但相对边缘的人,被单位用“协商”“转岗”“内退”“自然减员不补”的方式请着走了。总部从头到尾没点过任何一个人名。
降下来的部分,总部不会替下属单位决定裁谁。它只把一个更小的盘子交下去,剩下的,是基层自己的事。这就形成了一种“压力层层传导、矛盾留在基层”的格局。上面给的考核指标是“工资总额不超、核心队伍不散”——两个目标天然打架。保核心,就得动边缘;动边缘,又怕闹出劳资纠纷。
聪明的单位,早就把刀磨在了“高薪边缘岗”上:那些收入高、可替代性强的管理闲职,首当其冲。但更常见的情况是,真正被优化掉的,是那些没有议价能力的一线操作工和基层技术员。他们基数大、岗位替代性相对较高,薪资议价能力弱,在薪酬分配的调整中始终处于最末端。
总部在“瘦身”,瘦的是谁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2026年央企“瘦身健体”改革在总部层面的力度并不小。中国建筑集团将总部财务部与金融与专项资产管理部合并为财务资金部,将12个区域总部压缩至9个。三峡集团将总部由13个职能部门、2个事业部优化为14个总部机构与3个特设机构,直属机构从10个精简至2个。中国石化将沿用多年的五大事业部调整为四大事业部,总部部门、内设机构和编制均进行了较大力度的精简。
但这些精简发生在总部机关层面。被压缩的部门、被合并的处室,涉及的是总部管理人员的岗位调整。而下属公司层面感受到的“减人增效”,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不是通过机构改革来实现的,而是通过工资总额压降、自然减员不补、劳务派遣替代等方式逐步推进的。
两条线同时运行,结果就是:总部的机构在精简,但总部的核心管理人员薪酬水平没有实质下降;下属公司的人员在减少,基层员工的工作量在增加,到手的钱却没有相应增长。
基层的处境:活儿多了,钱少了
2026年,有些国企的薪酬改革在执行中出现了明显的跑偏。基层的活儿一年比一年多,报表、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工作量上去了,到手的钱反而少了。兼职补贴、执业资格证补贴基本取消,绩效考核改得特别严,强制分布、不胜任退出。很多人干得比以前还累,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工资却比改革前还少。
与此同时,管理层的情况完全不同。不管单位今年效益好不好、利润涨没涨,薪资、绩效、福利照样稳稳往上涨。基层吃苦降薪,中层躺平,高层稳拿,这已经是很多国企的常态。
问题的根源在于国企三项制度改革推进多年后出现了一个尴尬的现实:经理层年薪制落地了,任期制契约化管理推行了,干部“能上能下”有了制度依据。但只要走进基层、看看一线,就会发现管理层的薪酬结构变了,部分企业的普通员工依然在吃“大锅饭”——干多干少差不多,干好干坏差别不大。改革改到中层以下就“熄火”,三项制度改革的红利,始终没有真正落到大多数员工身上。
政策方向是对的,落地还有距离
2026年,中办、国办印发的“80号文”给国企高管薪酬定下了硬约束:央企负责人薪酬不超过本企业职工平均工资8倍,基本年薪不超职工平均工资2倍,绩效年薪不超基本年薪2倍;2026年起,国企高管薪酬涨幅不得超过一线职工涨幅的50%。政策文件反复强调,企业年度工资总额新增额度必须优先投向一线岗位、艰苦岗位、基层实操人员。
方向是清晰的,但落地面临三重现实考验。
第一是转化滞后。 高层限薪省下的薪酬额度,并不会直接、等额转化为基层工资涨幅。多数企业会将结余额度统筹用于人力成本优化、岗位激励调整、福利补齐等多个维度,真正落到基层员工月薪、年终奖的增量,短期内并不明显。
第二是执行弹性。 部分国企存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操作。管理层明面薪资被限制,却可能通过岗位补贴、职级福利、隐性待遇等方式对冲限薪影响。而基层员工的薪资调整,大多依赖统一的制度安排,缺乏灵活的增补空间。
第三是效益绑定。 工资总额增长与企业经营业绩深度挂钩。如果企业年度业绩平稳甚至下滑,即便有政策倾斜基层的导向,企业整体没有薪资增量,基层涨薪也就无从谈起。对于部分传统行业、微利行业的央国企而言,基层员工短期内很难感受到薪资的实质性提升。
矛盾的本质:决策者与承受者的分离
把上述现象归纳起来,核心矛盾并不在于“减人增效”这个方向本身。任何一个企业,在效益下行的时候都需要控制成本、优化人员结构,这是正常的经营逻辑。
真正的问题在于,承担“减人”决策责任的人和承受“减人”后果的人,不是同一批人。
总部的高管们坐在办公室里,依据数据和理论制定优化方案,这些方案很少触及他们自身的岗位和薪酬。而下层公司的普通员工,是这些方案的实际承受者。在一些生产型下属公司,员工的工作是环环相扣的,每一个岗位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盲目地进行减人,可能导致生产环节脱节,影响产品质量和生产效率。但制定方案的人,往往没有深入了解下属公司的具体业务流程和员工的工作状态。
更值得追问的是:如果一个总部的管理岗位,占着工资总额却不直接创效,它的存在是否比一个一线操作工更有必要性?当“优化”的大刀挥下去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砍向收入最低、话语权最弱的那一端?
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国企薪酬改革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让基层员工薪资短期暴涨,而在于打破薪酬固化、建立公平分配的新秩序。要达到这个目标,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文件,而是更硬的执行。
考核总部机关自身。 工资总额管控不能只向下传导,总部的管理人员薪酬和岗位设置同样需要接受效益联动的硬约束。当企业效益下滑时,高层带头降薪应该成为常态,而不是例外。
公开薪酬分配明细。 政策要求所有国企高管薪酬必须全额公开。但公开的不能只是高管薪酬数字,还应包括总部与下属公司之间、管理岗与一线岗之间的薪酬倍差变化趋势。只有让分配结构透明化,基层员工才能判断改革是否真正向他们倾斜。
把“减人”和“增效”分开算账。 减人本身不等于增效。如果减掉的是一个创效岗位,省下的人力成本可能远低于因此损失的产出。总部在制定优化方案时,需要下沉到具体的业务流程中,搞清楚哪些岗位真正可以精简,哪些岗位减了反而添乱。
国企的效益和红利,从来不是管理层单独干出来的,是所有基层人一点点拼出来的。大家不排斥合理薪资差距,也认可岗位和责权匹配。大家反感的,是基层扛所有压力、干所有脏活累活,最后好处全归管理层的畸形局面。这个局面不改变,研究再多的减人增效方案,也只是在透支基层的耐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