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猴面包的树”被生活的苦闷与迷茫裹挟,索性辞职,只身飞往缅甸。相机、手机、电脑,两套衣服,加上在当地买的一双人字拖——这便是她在东南亚四个半月旅途中的所有行李。
那趟远行,成了她环球旅行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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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面包的树”在非洲拍下了许多偏远部落民族的生活日常。(图/由被访者提供)
此后,她在亚马孙雨林和原住民并肩钓鱼,在纳米比亚与辛巴女人交换彼此的社会法则,在北极圈住进涅涅茨人的鹿皮帐篷过夜,也终于奔赴马达加斯加,亲眼见到了自己的笔名来处——猴面包树。她素来不擅社交,连新书分享会都要戴着墨镜登台,却在世界最偏僻的角落里如鱼得水,乐于和当地人促膝长谈。
她曾粗略计算过,若按常规节奏上班、仅靠假期出行,一年最多只能走三五个国家。而全世界有195个主权国家,按这个速度,她甚至要花费40年。对于自幼痴迷儒勒·凡尔纳的她而言,这样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梦想的脚程。
如今,她的足迹已踏过94个国家。在极端气候与原始的生存条件之间,她不仅遇见了那些期盼已久的风景,也记下许多意料之外的奇遇。厄瓜多尔、也门、乌干达、印度等地的十段见闻,集结成一本《世界是用来玩的》。书页之间,我们能读到的不只是她的游历,更是她对自由的理解与追寻。基于此,《新周刊》采访了“猴面包的树”,以下是她的自述。
旅行,不只是为了逃离
长期旅行和环游世界,并非一时冲动。我给自己设了一个漫长的测试期。
第一个阶段是资金的积累。2018年,我背着背包去东南亚走了四个半月,那次经历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当地人的生活极其简单,物质并不丰富,日子却过得踏实。从那之后我开始过极简生活,两年没买过新衣服,支出缩减到只购买必需品,所有家当收进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就这样攒下了70%的收入作为旅费。
第二个阶段,是验证自己是否真的热爱旅行。2022年,我开始申请远程工作,一边上班一边走,直到去年年底才彻底辞职——因为我确定,我真的热爱这件事。
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拿着小锤子挖了很久才打通隧道,准备好钱和身份,等到合适的天气,终于跑了出去。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夜之间”的越狱,其实他筹划了十几年。我也一样,一步步积累,等到“逃离的好时机”。
但长期旅行远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惬意,它对身体和精神都是不小的消耗。
身体上的疲惫是常态,长途飞机、汽车、徒步,尤其在西非,每天要坐8—12个小时的车,腰和脖子疼得受不了。精神上也不轻松,行程不固定,意味着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陌生的环境总会让人担忧安全。每去一个地方,都要查大量资料、规划路线、办签证,这些琐碎的事情叠加在一起,同样令人疲惫。
如果你对旅行的预期只是治愈,那最后大概率会期望落空。
后来我慢慢明白,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只消耗,还得有所产出。
我享受爬上山顶的征服感,如果直升机直接把我带上去,那份兴致就少了大半。所以我选择边旅行边写作,心理上便找到了平衡。旅途中有消耗也有产出,把所见所闻转化成能够影响别人的文字,动力就不会枯竭,那些辛苦也因此有了意义。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我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吗?”我的回答是:你可以先试试看。
如果你胆子比较小,就暂时保留现在的生活,同时去测试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它能验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也能让你知道,开启一种新的生活到底需要做什么准备。
很多人厌烦现有的生活,常常拿旅行当解药。我有个朋友辞职后“疯狂”旅行,结果三个月下来,发现自己既不喜欢工作,也不喜欢旅行,反而更加茫然。还有人gap了一年去旅行,最终还是回到了办公室。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出口,对现状不满就想逃。
但我觉得,真正的“逃离”是离开“并非真正喜爱的生活、并非真正擅长的事情、并非真实的自己”。而逃离之前,得先具备独立生存能力,有清晰的道路和自我认知。
我在书里写过一句话:“人像一头被驯养的大象,真正束缚人的往往不是铁链,而是内心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但突破束缚需要一定的本事。我在成长中慢慢摸索出自己想要的生活,一点点积攒底气,翅膀越硬,越不愿按原来的方式过下去——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能飞了。
走过的地方越多,越觉得世上不止一种活法
最原始的旅行者,其实是人类学家。我倾向于奔赴那些偏僻的角落,越是陌生,越令人想一探究竟。每次出发我都怀着人类学家的心态,希望记录下那些几近消失的文化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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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圈内的涅涅茨人至今沿袭着冰原游牧的传统,没有网络,烧柴取暖,靠饲养驯鹿、垂钓和打猎生活。(图/由被访者提供)
交通便利、设施齐备的地方,与我们的生活大同小异。反而是那些偏远的所在,因为与外界长期阻隔,保留了诸多独特的文化。加拉帕戈斯群岛就是一个典型,至今栖息着海鬣蜥、蓝脚鲣鸟等动物。这片与大陆隔绝的土地,让达尔文看见了大陆曾经的样子,他也由此参悟了进化的玄机。
偏远的部落民族,其实也有类似的意义。他们的生存依赖狩猎和采集,没有文字,也没有年月日的概念,只通过月相、星辰与太阳来判断时间。他们像一段被保存下来的时间,让人得以暂时退回人类几千年前的生活。
在印度尼西亚巴布亚省的岛屿上,我们的导游是食人族部落的“王子”。按照传统,他本应是未来的酋长。但他的父亲,也就是现任酋长,已经意识到现代文明早晚会瓦解原有的部落秩序。所以,他鼓励部落里的人走出去,学习现代文明。
走过的地方越多,我越笃定,世上从不止一种活法。
在北极圈内,我见到了涅涅茨人,这支游牧民族人口很少,至今沿袭着冰原游牧的传统。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天气,他们就住在用驯鹿皮搭成的圆锥形小棚子里。平时没有电、没有网络,烧柴取暖,靠饲养驯鹿、垂钓和打猎生活。我在那里住过几晚,急救毯铺在身下,穿着所有衣服钻进睡袋,导游还给了我们冰钓渔民专用的防寒服,但大家还是冻得不行。
以现代社会的视角看,这样的生活是艰苦的。于是,政府给他们的子女提供免费教育,年轻人出去上学之后,大多也不愿意再回到原居住地。拥有更多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似乎就意味着更好的生活。
但我也会想,那些已经习惯了原有生活方式的中老年人,又该怎么办?他们以天地为食,如果进入城市,现代社会的商品交换依靠货币,他们却未必有赚钱的能力,老年人甚至存在语言沟通障碍。
非洲的巴特瓦人、布须曼人,亚马孙雨林的原住民也是如此。巴特瓦人世代栖居山林,当地政府将他们迁往城市,引领他们接受现代化生活。很多人难以适应,他们被允许每个月回森林里打猎一次,却仍然有人趁着这个机会跑回丛林深处不再回来,宁愿过在我们看来并不舒适的生活。
有人会觉得,把所有人带进现代文明是一种进步。但正在经历这种巨变的人,未必拥有同样的感受。
我也看到过人类干预中积极的一面。
以前,野生动物在卢旺达并不罕见,可它们屡屡和当地农民发生冲突,猛兽吃牛羊、其他动物吃庄稼,这种天然的矛盾,让很多野生动物一度遭到毒杀或枪杀。后来,卢旺达“眼馋”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兴盛的旅游业,专门划出一块区域建立国家公园,又从南非花大价钱引入动物。很多濒临灭绝的动物得以复兴,现在游客常看到的白犀牛,数量已有上百只。
社会的发展可以给人开辟新生活,也可以保护那些原本接近消失的生命。可当目光从整体落到个体,有人愿意离开冰原,有人愿意留在那里;有人觉得城市里的生活更好,也有人宁愿回到森林深处。
我难以把 “现代” “进步” 和 “更好” 简单地画上等号,但这也让我越来越觉得,世界其实是360度的,不是一条线。
人生的选择,千千万万
令我印象更深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旅行者——人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在哈萨克斯坦,我遇到一个80多岁的德国人,独自驾驶房车从德国横穿欧亚大陆,直到陆地的尽头。我们相遇的地方近乎荒漠,他带了半车水、满车食物。我问他车有没有坏过,他说基本哪儿都坏过,而且沿途无处修理,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我听着只觉得惊险、不可思议。
还有一个委内瑞拉人,为了庆祝50岁生日,选择去安赫尔瀑布——世界落差最大,也被称作天使瀑布的地方——做瀑布攀岩。丘伦河水从奥扬特普伊山直泻而下,岩壁光滑如镜,总落差近千米。他需从瀑布顶端用绳索垂直而下,每一百米便要在湍流中腾空换点。我无法想象,一个人会用如此极限的方式庆祝生日。
在夏威夷,我还遇见一个独臂划手,在浩瀚的洋面上划独木舟。他的另一只胳膊,被鲨鱼咬掉了。可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划着,仿佛那些危险根本不值一提。那种近乎天真的乐观和对世界巨大的好奇心,让我久久难忘。
还有许许多多旅行者,做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工作,他们并不富有,只是生活的观念不同。
有人是英国的水电工,半年干活、半年上路,用攒下的薪资去物价低廉的地方远行;有人是图书馆管理员,70多岁退休后便长年漂泊在外,几乎没回过家。我还在非洲一个偏僻角落遇到过一位64岁的脑梗痊愈患者,她发病时曾半身不遂,站在我面前却中气十足。医生说病情有概率复发,但这阻挡不了她环游世界的梦想。
全球195个主权国家,她只差三四个没去,我问:“万一你在旅行时病情复发了怎么办?”她只回了一句:“我宁愿死在远方,也不愿从未到达过远方。”类似的旅行者还有很多,让我大为震撼:他们的生命力怎会如此顽强、对世界的好奇心怎会如此不竭!在并不宽裕的物质条件下,竟然能抛开我们对房子、衣服、行李的焦虑,把一切投诸体验。
至于当地人,更是各有各的活法。
在智利一个极其偏僻的村庄,我遇到过一位来自英国的民宿老板Vicky。她本在英国有着体面的工作和诸多履历,却始终觉得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12岁时,她在祖父的剪报上看到一张照片——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越南美,抵达巴塔哥尼亚高原。那片遥远的土地便种在了她心里。多年后,当她对都市生活感到迷茫时,猛然想起那张剪报,于是变卖在英国的一切,只身来此开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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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是用来玩的》这本书中,所谓“玩”,就是对世界抱有好奇心,也是作者旅行的原动力。(图/由被访者提供)
我初遇她时正值新冠疫情期间,旅馆几乎破产,靠银行贷款硬撑。后来再去,她的生意渐有起色,贷款也快还清了,却动了转手旅馆的心思。在我们看来,她总在事业越来越好的时候抛弃自己的生活。我们向往平稳、安全,她却无所谓成败,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人生的选择,千千万万。
当我们把自己关进笼子时,四面没有路,目之所及不过是铁栏狭窄的边边角角。但如果把笼子撤去,将自己悬于高空俯瞰大地,就会发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辽阔的世界。
书写的是旅行,内核是人生的多样性
书名是《世界是用来玩的》,所谓“玩”,就是对世界抱有好奇心,也是我旅行的原动力。
前阵子和朋友聊天,他说自己焦虑得睡不着觉,对他来说,世界是个竞技场,处处要赢过别人。但对我来说,世界就是个游乐场——玩过过山车,还想试试海盗船,什么有趣就尝试什么。
最近读了安·兰德的《源泉》,主角洛克不在乎社会的规则、主流和权威,反面角色托黑和吉丁却始终伪装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把洛克当作对手,窃取他的设计方案,用诬陷和诋毁来换取名利。在别人身上寻找价值、追逐名望,是一种“二手”活法。
你把世界当作游乐场,便能活得纯粹一些、自在一些;把人生看成游乐场,那么所谓绝对的意义和成功,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你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尽兴就好。
我喜欢独处,也喜欢独自旅行,这样足够自由。
脱离了社会身份的包裹,我不必费力维持人设,也少了许多面具。短期旅行尤其让人轻松。成为一座城市的旁观者是自由、舒适的,你不必把自己放进固定的社会身份里,更容易成为自己。
但短暂的自由,往往建立在“我还可以回去”的念头上。就像你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去楼下的公园走走,吸一口新鲜空气。可若真让你永远留在公园里,许多人反而会惶恐。大多数人沿着别人走过的路前行,因为那让人安心,却也是一种盲从。
若人生真是一张白纸,没有预设的主题,也没有标准的答案,人反倒会茫然:今年该做什么?明年呢?我的价值在哪里?我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多数人心里,其实没有确切的答案。
所以我不觉得每个人都必须离开稳定的生活,更不认为所有人都该像我这样去环球旅行——那本身就是一种极端。
我书写的是旅行,但内核是人生的多样性。
后人评《西游记》时有一句话:“人生斯世,各有正业,是即各有所取之经,各有一条西天之路也。”我深以为然。在《朝圣之路》那一章里,我也写过: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朝圣之路,只有你自己的路。
我曾经在英国等火车的时候,看到过很有意思的一幕。前后来了两列火车。第一列火车的司机把头从驾驶室的窗户里伸出来,对着站台上的人大吼大叫,怒气冲冲、满脸愁容。
过了一会儿,第二列火车来了。司机同样把头伸出窗外,但他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还打趣乘客的小狗。同样一份工作,同样是在站台上面对乘客,两个人的状态却完全不同。
清醒地生活,你要对自己有比较清楚的认识,知道自己在哪些事情上有天赋,对什么有热情。我在旅行中见过太多“奇形怪状”的人生选择,但人最重要的是“精神自由”。
有人醉心科研,有人擅长经商,有人精通厨艺,也有人乐于当码农……只要那是他真正喜欢做的事,并且愿意为之投入,那就是在过一种自由而愉快的人生。
最重要的不是你选择了什么,而是这个选择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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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面包的树”镜头中的象群。(图/由被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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