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水网专栏作者】哈米提·博拉提汉 ：草原中秋

草原中秋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岁岁中秋，年年望月。

人间的中秋，总绕不开桂香浮动、月饼清甜、阖家团圆的温柔诗意。世人提笔写中秋，多是亭台赏月、把酒言欢、瓜果盈桌的盛世光景，月光温柔缱绻，落满人间烟火锦绣。可于我而言，半生走过天南地北，看过万千中秋月色，尝过各式珍馐佳味，最动人、最滚烫、最刻入骨髓的中秋，从不是繁华市井的月圆盛宴，而是年少时阿克塞草原深处，那轮干净辽阔、清辉漫天的圆月，是火塘灰里滋滋作响、香气纯粹的烤羊腰子，是物资匮乏年代里，草原儿女藏在月色与烟火里的质朴期盼。

我的童年，扎根在阿尔金山、当金山环抱的阿克塞草原，扎根在风吹芨芨草、星月垂落旷野的牧乡大地。在漫长的年少岁月里，我从未听过“中秋节”这三个字，更不知月圆之夜，是人间岁岁奔赴的团圆佳节。草原的日子，是跟着牧草枯荣、牛羊作息、四季轮回缓缓走过的。春逐青草，夏牧群羊，秋储冬藏，冬守毡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简单、辛苦，却又盛满独属于阿克塞草原的温热与纯粹。那时的我们，不识节气雅称，不懂人间仪式，只认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照亮我们放牧的漫漫长路，安抚我们半饥半饱的清贫岁月。

每到入秋时节，阿克塞草原的月亮便愈发澄澈硕大。夜幕低垂，万里苍穹褪去了白日的湛蓝明朗，化作一片深邃静谧的墨蓝，无云无雾，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一轮圆月从连绵的阿尔金山雪峰背后缓缓升腾而出，先是一抹淡淡的橘黄光晕，慢慢晕开、舒展，而后一轮圆满皎洁的玉盘悬于天幕，清辉浩荡，遍洒千里草场。无边无际的阿克塞草原被月色铺满，泛黄的芨芨草、针茅镀上一层银白柔光，起伏的山野、蜿蜒的溪流、散落的毡房、归圈的牛羊，全都浸在融融月色里，静谧安然，辽阔悠远。晚风掠过草甸，带着秋日的清冽与牧草淡淡的涩香，轻轻拂过大地，也拂过牧羊少年单薄的身影。远处苏干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月光，像撒下一地碎银，静卧在草原深处，悄无声息。

每当这样硕大圆满的月亮升起，母亲总会站在毡房门口，抬眸凝望天边皓月，凝望阿尔金山隐隐约约的雪线，轻声呢喃一句：“到月中了。”

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期盼与怅然。而后她会转头望向漆黑的远方，望着那条通往生产队的蜿蜒土路，默默念叨：“生产队长要是来了，能批一只秋宰的老绵羊就好了。”

一句朴素至极的期许，是那个贫瘠年代里，我们一家、无数阿克塞草原牧户最真切、最奢侈的秋日心愿。那时的草原，没有月饼糕点，没有瓜果甜品，没有团圆盛宴，一轮满月，一只秋宰绵羊，便是秋日最盛大的欢喜，便是月色里最温暖的期盼。

年少的我，不懂何为中秋团圆，不懂何为佳节良辰，只听懂了母亲话语里的期盼，听懂了那轮圆满明月背后，藏着我们贫瘠岁月里最迫切的渴望。

那是一段物资极度匮乏、全民清贫度日的岁月，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半饥半饱、艰难度日的时光。阿克塞牧区的生活，从来没有安逸闲适可言，祖祖辈辈扎根草原，以放牧为生，靠天地度日，每一口吃食、每一寸生计，都是用双脚丈量山河、用汗水浇灌而来。草原的劳作，繁重且漫长，从晨光微露到星月满天，牧民的脚步从未停歇。

彼时我们的口粮有着严格的定额，每人每月仅有二十斤粮食，便是一个月全部的吃食依托。而这二十斤粮食里，百分之三十都是粗糙难咽的杂粮，细粮寥寥无几、弥足珍贵。二十斤粮，掺着杂粮，要支撑整整三十天的生计，对于终日高强度劳作的牧区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旁人难以想象阿克塞草原放牧的辛苦。秋日的草原，秋霜浸染，寒风渐起，草木枯黄，视野辽阔却也萧瑟苍凉。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山野，寒霜还凝结在芨芨草叶之上，我便背起小小的行囊，赶着成群牛羊出门放牧。一日放牧，便是几十公里的漫漫长路，翻连绵的山梁，跨浅浅的河床，踏茫茫草甸，追日渐稀少的青草，随牛羊缓缓迁徙。脚下是崎岖不平的草原土路，混杂着碎石、干枯的草根，秋日风大，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灌入单薄的衣衫，浑身冰凉。有时候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细细麻麻地疼，这是阿克塞秋风独有的脾气。

整日奔波奔走，翻山越岭、涉水过坡，从清晨到日暮，双脚从未停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长途跋涉，磨破了一双又一双鞋子。年少的我，常年穿着一双泛黄的半跟胶鞋，那是牧区孩子最常见的鞋子，耐磨却单薄，抵不住山路的粗糙，挡不住秋日的寒凉。鞋子破了便反复缝补，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密密麻麻覆满鞋面，鞋底磨得凹凸不平，鞋边早已磨损发白。

不必言说整日的疲惫劳累，只需低头看看脚上层层叠叠的补丁，便知一日放牧的艰辛。漫长的奔走拉扯得双腿酸胀麻木，每到傍晚收牧归家，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腰酸背痛，浑身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可即便如此辛苦，即便终日劳作不休，腹中依旧常常空荡，粗粮寡淡，食量难填，半饥半饱是阿克塞草原上很多人家的生活常态。

夏日尚且好过些许。阿克塞的盛夏草木繁茂，牛羊茁壮，母羊奶水充盈，每日可挤出清甜醇厚的羊奶。家家户户靠着新鲜羊奶、浓稠酸奶、风干奶皮、奶疙瘩等各类羊奶制品，弥补口粮的不足，勉强填补腹中空缺。那些奶香四溢的奶制品，是夏日草原最珍贵的辅食，是贫瘠岁月里最清甜的慰藉，陪着我们熬过漫长的劳作时光，支撑着牧区人日复一日的辛苦耕耘。

可一到深秋，秋风萧瑟，霜寒渐重，牧草彻底枯黄，草木失了生机，牛羊日渐消瘦，所有母羊便渐渐停奶，再也没有醇香的羊奶可以取用。夏日赖以充饥的奶食补助彻底断绝，口粮本就拮据寡淡，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牧区劳作繁重，日日耗损巨大，腹中无粮、身无余力，总不能让放牧的人饿着肚子翻山越岭、奔波劳作。

于是，阿克塞草原便有了代代相传的“秋宰”习俗，这是生产队给予每一户牧民最温情的体恤，是贫瘠岁月里专属这片土地的生存暖意。

集体草场的牛羊，归公社统一管理、统一计数，每一只羊都有台账记录，数量清晰、账目分明，丝毫不得错乱。为了让辛苦劳作的牧民安然度过深秋寒冬，补足口粮缺口，每年深秋时节，生产队都会统一安排秋宰福利，给每一户牧民分配一只羊作为口粮补助。

只是，这可供秋宰的羊，从来不是膘肥体壮、肉质鲜美的好羊。正值深秋，阿克塞的寒冬将至，气温骤降，风雪随时会从阿尔金山那边席卷而来，体质孱弱、年岁老旧的绵羊，扛不住漫长凛冽的冬日风雪，无法安然越冬。生产队便将这些体弱衰老、注定熬不过寒冬的老绵羊筛选出来，分配给各家牧户宰杀食用。一来可以淘汰弱羊，保障集体羊群来年的存活率，二来可以补贴牧民口粮，慰藉整年辛劳。

这份秋宰的福利，珍贵且严苛。所有羊群归集体所有，账目清晰、数量严明，绝不能私自宰杀、随意取用。谁家想要秋宰绵羊，必须提前申请，等待生产队长亲自上门核查、筛选、审批，手持队长亲笔书写的批条，方可合法宰杀一只老绵羊。集体的牛羊，分毫不能短缺，若是无端少了一只、丢了一只，都要按照市价照价赔偿，分毫不容含糊。

于是，每一个秋日月圆的夜晚，每一户阿克塞草原牧户的心底，都藏着一份虔诚又迫切的期盼——盼着生产队长早日到来，盼着一纸批条落地，盼着家中能宰一只老羊，让终日奔波劳作的一家人，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羊肉，填补多日的清贫与饥饿。

年少的我，更是日日盼、夜夜盼，将所有的欢喜与期许，都寄托在骑马而来的生产队长身上。白日放牧，立于高高的山梁之上，远眺那条从公社延伸过来的土路；傍晚归家，站在毡房门口，凝望远方山道。阿克塞草原地阔天遥，视野开阔，几十里外骑马的身影都依稀可辨。只要望见远方有骑马的身影踏尘而来，我的心底便瞬间燃起滚烫的欢喜，心头雀跃不止，认定是盼了许久的生产队长来了。

每每此刻，我总会不顾晚风寒凉，不顾路途遥远，迈着疲惫的双腿，迎着马蹄扬尘奋力奔跑，满心欢喜，满心期待。可无数次奔跑奔赴，换来的都是无尽的失落与怅然。跑到近处才发现，那骑马的人不过是过路的牧民、远行的旅人，并非我们日日期盼的队长。一次次满怀希望的奔赴，一次次落空而归，小小的心底，盛满了青涩的失落，却从未磨灭那份执着的期盼。依旧日日远眺，夜夜等候，执着地盼着那纸珍贵的批条，盼着一顿热气腾腾的羊肉盛宴。

秋风年年吹过阿克塞草原，月圆夜夜照亮阿尔金山下的山野，漫长的期盼终于会迎来归期。

终于在一个月色皎洁的秋夜，远处山道上，熟悉的马蹄声踏碎晚风，生产队长骑着马，踏着满地清辉，如约而至。

那一刻，整个毡房都鲜活了起来，母亲眉眼舒展，大哥面露喜色，我小小的心底更是炸开无尽的欢喜，连日的期盼终于落地，清贫的岁月仿佛瞬间有了光亮与暖意。

队长翻身下马，神色从容淡然，褪去一路风尘，走进暖意融融的毡房。母亲连忙收拾茶桌，煮上滚烫的奶茶，奶香混着砖茶的香气，瞬间铺满整个毡房。草原人待客最是热忱真挚，即便口粮拮据，即便日子清贫，依旧会拿出最好的吃食、最滚烫的奶茶，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队长端坐毡房之中，接过温热的奶茶，慢慢啜饮，神色悠然，不急不躁。待一杯奶茶饮尽，他才不慌不忙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早已破烂不堪的旧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早已磨损褪色，边角卷翘发毛，纸页泛黄发脆，密密麻麻写满了历年的台账记录，是他常年走队核查、记录账目最常用的物件。

紧接着，他又摸出一截短短的半截铅笔，笔身被磨得光滑圆润，短得几乎握不住，却是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最珍贵的书写工具。他习惯性地微微仰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铅笔的笔尖，让干涩的笔尖变得湿润顺滑，便于书写。而后弯腰屈膝，将破旧的笔记本平整铺放在膝盖之上，借着毡房里微弱的油灯微光，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书写起来。

昏黄的灯火摇曳跳动，映着他认真肃穆的侧脸，一行行歪歪扭扭却工整清晰的字迹，缓缓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那简短的几行字，是一纸来之不易的秋宰批条，是我们一家人秋日最珍贵的希望。

写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撕下那页纸条，郑重交到大哥手中。一纸薄纸，轻飘飘的分量，在我们心中却重若千斤，承载着一整季的期盼，承载着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温饱希望。

批条落地，心愿达成，可生产队长却没有即刻离去。他神色闲适，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出毡房，走到拴马的草场，细心地给骑行而来的马儿上好马绊，任由马儿在月色笼罩的草场上自由觅食、啃食枯黄的秋草。

彼时，暮色沉沉，皓月高悬，阿克塞草原夜色渐深，家家户户的牛羊早已尽数归圈，牛羊低鸣的声响渐渐沉寂，辽阔的原野归于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狐的轻嗥，转瞬消散在风里。

安置好马匹，队长转身归来，在大哥的陪同下，缓缓走向家中的羊圈。夜色微凉，月色如水，二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悠长，在寂静的羊圈旁缓缓踱步、细细巡查。大哥跟在一旁，轻声细致地介绍着圈中每一只羊的年岁、体态、繁育情况，耐心配合队长核查筛选。

秋宰有着严苛的规矩，亦是草原牧民恪守的本分与善意。正值繁育期、尚且年幼的羊羔，尚且能够产奶、抚育幼崽的带羔母羊，都是绝对不能宰杀的。这些牛羊关乎来年的草场繁育、关乎一家人来年的生计，哪怕日子再清贫，哪怕腹中再饥饿，牧民也绝不会动宰杀幼羊、带羔母羊的念头。这是阿克塞草原上，人与自然共生的底线，是代代相传的淳朴道义。

大哥一一甄别讲解，队长俯身细看、逐一核查，认真筛选着符合秋宰标准的老弱绵羊。夜色静谧，唯有晚风拂过芨芨草的沙沙声响，唯有二人低沉的交谈声，在月色里轻轻回荡。

许是深秋寒凉、口腹寡淡，许是奔波劳碌、心生馋意，队长在几只符合标准的空胎老母羊中，反复比对、细细挑选，最终选定了一只体态相对丰满、皮毛顺滑的黄头老绵羊。

敲定宰杀的羊群，尘埃落定。大哥立刻着手准备宰杀事宜，毡房内外瞬间忙碌起来。而生产队长则彻底放松下来，悠然转身走进毡房，舒展四肢，懒洋洋地躺卧在柔软鲜艳的花毡之上。

草原的花毡，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色彩斑斓、花纹精致，铺在毡房地面，温暖又美观。队长躺在柔软的花毡上，身姿松弛，神色悠然，毫无奔波劳碌的疲惫。晚风从毡房缝隙轻轻涌入，伴着融融月色，他微微眯起眼眸，嘴里轻轻哼起哈萨克草原婉转悠扬的小调，曲调舒缓温柔，带着旷野独有的辽阔意味。

闲适之余，他抬手摸出随身携带的劣质莫合烟，从容不迫地卷起一支烟卷，火光一闪，烟雾袅袅，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腾、飘散。他就这样躺着、哼着、抽着，悠然自在，静静等候着热气腾腾的羊肉出锅。

立在一旁的我，小小的心底，瞬间涌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半是极致的欢喜，一半是淡淡的郁结，五味杂陈，清晰真切。

心底的欢喜，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温暖。盼了整整一季，盼过无数次失望落空，终于盼来了秋宰的机会，终于可以吃上心心念念的新鲜羊肉。在那个常年半饥半饱、杂粮寡淡的年代，一顿纯香的羊肉，便是世间最顶级的珍馐，足以让一个孩子满心欢喜、彻夜不眠。想到即将入口的肥美羊肉，想到滚烫鲜美的肉汤，心底的期盼与欢喜，如同星火燎原，热烈滚烫。

可心底的郁结，也同样真切。我暗自揣度，若是生产队长不曾上门，若是没有这一纸批条，我们独自宰杀这只老羊，定然舍不得大煮肥肉、奢侈挥霍。我们定会精打细算、物尽其用，将珍贵的羊肉细细留存，用来补贴全家多日的口粮。不值钱的羊下水、羊杂碎，简单焯水煮熟，撒上少许盐巴，便可将就一顿，清贫却足够饱腹，能省下更多精肉慢慢食用。

可如今队长上门审批、坐镇等候，碍于待客的礼数情面，我们必须拿出最隆重的吃法，挑选最肥嫩的肉块，精心炖煮一锅肥美鲜嫩的羊肉，好生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着他悠然躺卧、抽烟哼歌、迟迟不肯离去的模样，想到家中本就拮据的口粮，想到来之不易的羊肉将要这般奢侈消耗，小小的心里，便生出几分不舍与惋惜。

孩童的心思纯粹直白，欢喜与悭吝交织，期盼与纠结共存，在月色融融的阿克塞秋夜，格外鲜活真切。

夜色渐深，月光愈发皎洁，洒满整个草原，毡房内外灯火摇曳，热气渐起。大哥手脚麻利，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羊肉，剥皮、分割、清洗，动作干脆利落。

当羊腹被轻轻剖开，温热的肌理展露而出，两颗圆溜溜、胖乎乎的羊腰子，裹着一层薄薄的温润羊油，静静卧在肌理之间，色泽鲜亮，干净饱满。

在阿克塞牧区，自古便有专属孩童的温柔规矩——每一次秋宰羊肉，鲜嫩的羊腰子，是独属于小孩子的专属美味，是大人绝不会争抢、全数留给孩童的专属欢喜。

大哥深谙这份老规矩，无需我开口期盼，他小心翼翼地将两颗完整的羊腰子轻轻取出，仔细剔除多余的筋膜，保留着薄薄一层温润羊油，而后转身递到我的手中，眉眼温柔：“拿着，你的吃食。”

温热的羊腰子触手生暖，带着新鲜的肌理温度，圆滚滚、沉甸甸的，捧在掌心，瞬间驱散了我心底所有的郁结与不舍，只剩下纯粹至极、滚烫热烈的欢喜。所有的惋惜、纠结，尽数烟消云散，眼底心底，唯有满心的雀跃与期待。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两颗珍贵的羊腰子，生怕磕碰损坏、错失分毫美味，转身快步冲进温暖的毡房。火塘里的炭火依旧炽热，红彤彤的炭火燃得正旺，厚厚的火塘灰被烧得滚烫温热。我拿起长长的火钳，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层厚厚的热灰，露出底下通红滚烫的炭火，而后毫不犹豫地将两颗羊腰子轻轻丢入火塘深处。

紧接着，我挥动火钳，将滚烫的草木灰缓缓覆盖回去，严严实实地掩埋住两颗羊腰子，让炭火与热灰的温度，慢慢炙烤、焖烧这份独属于我的秋日美味。

炭火灼灼，热灰滚烫，隔绝了外界的微凉夜色，锁住了羊腰子最纯粹的鲜香。没过多久，火塘深处便传来细微清脆的声响，“噼啪、噼啪”，轻微的炸裂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毡房里格外清晰动听。那是羊腰子在高温炙烤下，油脂缓缓融化、肌理微微膨胀的声响，是食材成熟最动人的乐章。

我静静蹲坐在火塘边，双目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冒着热气的火塘，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耳边持续传来滋滋的油响、清脆的炸响，鼻尖渐渐萦绕开一股浓郁纯粹、鲜香霸道的肉香，缓缓漫溢、铺满整个毡房，混着奶茶的醇香、烟火的暖意，酿成阿克塞草原秋日最治愈的味道。

那一刻，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悄然远去，晚风拂草的声响、远处偶尔的兽鸣、毡房里的低语，尽数模糊。唯有火塘里清脆的噼啪声响，声声入耳、字字动听，于我而言，那是世间最悦耳、最动人、最治愈的天籁之音，胜过往后半生听过的所有丝竹管弦、盛世乐章。

月色穿过毡房的天窗，温柔洒落，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滚烫的火塘之上。小小的我守着一塘炭火、两份美味，满心欢喜，眼底有光，心底有暖。清贫的岁月、拮据的日子、终日的辛劳，都在这纯粹的烟火美味里，被尽数治愈、温柔抚平。

那是我年少在阿克塞草原最深刻的中秋记忆。没有月饼，没有团圆宴席，没有诗词雅韵，只有一轮辽阔圆满的明月悬在阿尔金山上空，一塘滚烫温热的炭火，两颗滋滋飘香的烤羊腰子，和一份清贫岁月里简单纯粹、滚烫热烈的欢喜。那时的我依旧不知何为中秋，却早已在年年月圆、岁岁秋宰、烟火烤香里，与阿克塞草原的中秋月色，结下了一生难解的羁绊。

岁月流转，时光辗转，阿克塞草原的草木枯荣数十载，天边的圆月圆缺数十次，清贫的少年渐渐长大，褪去稚气，走出草原。

我真正知晓“中秋”二字，知晓人间有月圆团圆、月饼寄情的佳节，是在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秋天。

那年我告别朝夕相伴的阿克塞草原，告别放牧劳作的年少岁月，踏上工作岗位，开启全新的人生征程。又是一年秋高气爽、皓月将圆的时节，秋日的风依旧清冽，天上的月依旧圆满，可身边再也没有阿克塞一望无际的草浪、苏干湖畔归圈的牛羊，再也没有等候队长、期盼秋宰的孩童期许。

那日午后，秋风和煦，天光正好。领导忽然唤我上前，我满心恭敬，应声走近。只见领导缓缓打开办公室的木柜，从整洁的柜中取出一袋朴素的纸袋，纸袋里装着圆圆的饼子，色泽金黄、模样圆润精致，是我从未见过的吃食。

领导笑着递到我手中，语气温和：“中秋节到了，买了点月饼，你尝尝鲜。”

“中秋节”“月饼”，两个陌生的词语，第一次清晰地落入我的耳畔、刻进我的心底。那一刻我才恍然知晓，原来秋日月圆之时，人间有一个专属的节日，名曰中秋；原来月圆之夜，世人有专属的吃食，名曰月饼；原来这岁岁圆满的月色，承载的是人间岁岁年年的团圆期盼。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月饼，第一次听闻中秋佳节。

彼时的月饼，没有如今精致华丽的礼盒包装，没有五花八门的馅料口味，只用朴素简单的牛皮纸袋静静盛放，质朴无华，却格外珍贵。我双手郑重接过，心底满是新奇与郑重，细细端详着这圆圆的吃食，圆润饱满、色泽温润，恰似天边高悬的满月。

回到简陋的宿舍，独处秋日午后的静谧时光，我小心翼翼地拆开纸袋，取出一块月饼。轻轻咬下一口，外皮酥软香甜，内馅绵密醇厚，清甜不腻、香气浓郁，入口即化，余味悠长。从未尝过这般香甜细腻的吃食，对比年少常年相伴的杂粮粗饭、清淡奶食，这一枚小小的月饼，便是我彼时味蕾触及的极致美味，香甜入骨，久久难忘。

就着一壶温热的奶茶，我细细品尝着人生第一块月饼。奶香中和了月饼的甜润，温润适口，烟火温柔。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心底瞬间盛满了暖意，也悄然生出一丝绵长的牵挂。

这般香甜珍馐，是我平生初见、平生初尝，这般极致的美味，我舍不得独自享用。我心底第一时间念起远在阿克塞草原的家人，念起依旧在牧区辛苦劳作的亲人。清贫半生，他们从未尝过这般香甜的吃食，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月圆点心。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剩余的月饼重新装好，仔细封存，妥帖放置，悉心珍藏。我暗暗期许，一定要回到阿尔金山下的阿克塞草原，让家人也尝尝这人间中秋的滋味，尝尝这月圆的香甜。

数日之后，我趁着闲暇归乡，踏遍归途山河，重回辽阔的阿克塞草原，重回温暖的毡房。秋日的草原依旧月色辽阔，秋风依旧清冽温柔，远处阿尔金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苏干湖静卧在旷野之间，家人依旧质朴温暖。我将珍藏多日的月饼一一取出，分给家中每一个人。小小的毡房里，一家人围坐月色之下，每人分得一块圆圆的月饼，细细品尝、慢慢回味。

看着家人品尝美食时眉眼舒展、满心欢喜的模样，看着清甜的滋味温润了清贫的岁月，我心底满是安稳与暖意。那是草原家人第一次吃月饼，第一次知晓中秋佳节，月色圆满，人间温柔，团圆可期，岁月安然。

自那以后，我走出草原，走遍山河，看过天南地北的中秋月色，尝过五湖四海的中秋盛宴。往后余生的岁岁中秋，再也不必期盼秋宰绵羊，再也不必苦等队长批条，再也不必囿于半饥半饱的清贫，年年岁岁皆有月圆，岁岁年年皆有佳肴。

我曾在北京繁华的前门大街，与同窗旧友相聚团圆。帝都秋日，天朗气清，月色皎洁。我们坐在百年烤鸭店的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满城星河，皓月高悬京华上空，清辉洒满繁华街巷。桌上是酥香不腻的北京烤鸭，是精致多样的京式月饼。众人举杯畅谈，叙旧情、话前程，赏京华圆月，品人间珍馐。灯火璀璨，月色温柔，盛宴热闹，欢声笑语满堂，是世人艳羡的繁华中秋。

我曾远赴南海之滨，在海南三亚的碧海蓝天之间，静待中秋月圆。南国秋日无萧瑟，海风和煦，椰林婆娑，碧海澄澈，涛声阵阵。一轮皓月悬于沧海之上，月光洒满万顷碧波，海面银光荡漾，水月相接，浑然一色。静坐海边，观沧海明月，听海浪呢喃，品鲜甜海鲜，尝特色海味月饼，海风拂面，月色温柔，山海辽阔，岁月安然，是诗意浪漫的滨海中秋。

我曾远赴北国风光，在东北哈尔滨的太阳岛，共度中秋良宵。北疆秋夜寒凉，清风凛冽，星河澄澈，月色通透。落座东来顺清真餐厅，窗外星河璀璨，月满长空，屋内暖意融融、烟火升腾。铜锅炭火灼灼，清汤锅底醇厚，鲜嫩羊肉翻滚沸腾，热气袅袅升腾。就着皎洁月色，涮鲜嫩羊肉，品风味月饼，北国烟火热烈，月色清冽辽阔，是豪迈洒脱的北国中秋。

我亦曾重回新疆故土，在伊犁六星街的秋日晚风里，静赏中秋圆月。伊犁秋日，天高云淡，草色微凉，街巷烟火氤氲，风情万千。皓月悬于西域长空，清辉洒满街巷院落。街头烤炉烟火熊熊，整只烤全羊滋滋冒油，外皮金黄酥脆，肉质鲜嫩醇香。伴着西域晚风、皎洁月色，品酥香烤全羊，食特色西域月饼，看街巷人来人往，赏故土圆满月色，是温润亲切的故乡中秋。

半生辗转，四方漂泊，京华、南海、北国、西域，天南地北的月色尽数看过，山珍海味、各式月饼、人间盛宴尽数尝遍。见过最繁华的夜景，赏过最澄澈的明月，吃过最精致的佳肴，体验过万般盛大热闹的中秋光景。

这些年的中秋，月月圆满，岁岁丰盈，衣食无忧，佳肴满桌，团圆顺遂，安稳富足。比起年少阿克塞草原半饥半饱、清贫度日的中秋，已是天差地别，是旁人艳羡的圆满盛世。

走过千山万水，尝遍人间百味，看过四海月圆盛宴，历经半生烟火繁华，世间万般珍馐、千里月色，尽数寻常。

但都不如当年从火灰里扒出来的那两个圆溜溜的羊腰子香！

来源：天之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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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赵安生｜责编｜胡榕｜编辑｜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