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女王”二审被判无期，谁来补偿接种者和投资者？

历时八年，长生生物原董事长高俊芳四罪并罚。

作者 | 贾紫聪

编辑 | 高岩

来源 | 野马财经

八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疫苗造假风暴，终于在司法程序里画上句点。

9月21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长生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原股票代码：002680.SZ，已退市，以下简称 " 长生生物 " ) "假疫苗"案作出二审裁定的消息引发关注，法院维持一审原判，长生生物原董事长高俊芳四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认定的事实里有一处细节耐人寻味，长生生物全资控股子公司长春长生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长春长生"）生产的狂犬病疫苗"经抽样检验，抗原含量和效价均符合要求"，没有证据证明涉案狂犬病疫苗的质量存在实质性问题"。但生产过程的记录是编的，工艺参数是随意改的，设备是乱用的，严重违反了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也正因如此，相关行为最终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罪处罚，而不是公众最初以为的假药、劣药罪。把标准、合规、良心一起造了假，这比单纯的"药无效"更让人脊背发凉。

截至2026年9月，长生生物的股票代码早已从交易软件里消失。2018年7月15日疫苗记录造假曝光后，长生生物自2018年7月16日起连续32个交易日跌停，在当时创下A股最长连续跌停纪录，233个交易日股价下跌近94%，市值蒸发224亿元。

2019年，长生生物因重大违法被强制退市，成为A股市场第一家因重大违法被清退的上市公司。

01

八年拉锯，二审落槌

案发当年，高俊芳等18名犯罪嫌疑人被提请批捕，多位高管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吉林省纪委监委也启动了对疫苗案件腐败问题的调查追责。直到2026年1月30日，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高俊芳被认定犯有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挪用资金罪，单位行贿罪，四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同时查明，2006年至2014年间，长春长生向时任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市场监管司司长、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药品化妆品注册管理司司长等职务的王立丰行贿2090万元，以取得其在加快药品注册，免于行政处罚等方面提供的帮助。

一审之后，高俊芳等人不服，上诉至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6年6月下旬，二审开庭，直至9月21日放出消息，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图源：罐头图库

除高俊芳外，其丈夫，长生生物原董事、副总经理张友奎因挪用资金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

长生生物原董事、副总经理张晶，长春长生副总经理刘景晔等12人，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至7年不等。

长生生物原董事赵志伟等4名员工，犯帮助毁灭证据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10个月至2年9个月不等。

一场造假，把一家人和一众高管，一起送进了高墙。

曾被列为被告单位的长春长生公司，在一审宣判前的2024年6月3日即已被注销。也就是说，当刑事判决落定时，作为法人的企业主体早已不复存在，被追责的是背后的一群自然人。

一个曾经叱咤疫苗行业的家族，至此彻底谢幕。当一家上市公司把疫苗这种关乎生命的商品，当成攫取财富的提款机，它失去的就不只是上市资格，还有整个市场对它最后的信任。

02

从财务处长到“疫苗女王”

高俊芳出生于1954年，她起点并不高，最早只是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一名普通职工，后来一路做到财务处处长。其丈夫张友奎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当过人事处副处长。

1992年，长生实业即长生生物的前身设立，长春所以自有资金及疫苗生产技术投入，占股五成。就这样，一对在研究所里相识的夫妻，先后进入了这家公司的核心。

真正让高俊芳"起飞"的，是2003年那场股权转让。彼时长生生物还是长春高新的控股子公司，盈利能力出众。2003年12月16日，长春高新董事会通过决议，拟将持有的长生生物59.68%股权全部转让，每股定价2.4元。时任长春高新副董事长、长生生物董事长的高俊芳，受让1734万股，占总股本34.68%，金额4161.6万元；上市公司亚泰集团受让1250万股，占25%，金额3000万元。

这个价格从一开始就有人不服。长生生物盈利能力优秀，这笔交易在当时就引发过国有资产转让定价的争议，也成为后来舆论反复提及的"低价MBO"样本。在市场和媒体的追问下，长春高新最终把转让价抬到2.7元每股，受让方依然是高俊芳。2006年8月，亚泰集团将手中股权转卖给高俊芳后退出，长生生物就此完成私有化，彻底落入高俊芳家族的掌控。

图源：罐头图库

之后高俊芳并没有停下脚步，2015年，长生生物借壳A股公司黄海机械登陆资本市场，高俊芳家族的财富随之水涨船高，其身家一度超过百亿元，跻身吉林首富行列。

在狂犬疫苗、百白破疫苗等二类疫苗领域，长生生物的市场份额长期位居行业前列，被称为"疫苗女王"的高俊芳，一时风光无两。

上市后的长生生物一度被市场热捧，股价在2018年5月摸高至近29元，总市值逼近280亿元，是A股疫苗板块的明星标的。从2.7元每股接手的国有股权，到280亿市值的上市公司，高俊芳用十五年时间，把一笔被人质疑的低价交易，做成了资本版图上的庞然大物。

但当这座庞然大物在2018年轰然倒塌时，没有人记得它最初的那张股权转让协议，只记得它给无数家庭留下的恐惧。

03

一支疫苗的崩塌，

谁为受害者埋单？

疫苗不同于一般商品，它打进的是健康人的身体，是最脆弱的那份信任。长生生物的造假之所以引爆全民怒火，并不只是因为某一批疫苗真的致命，而是因为它击穿了公众对疫苗安全的底线认知。

当一个家庭把孩子的手臂伸过去，他们托付的是性命，换回来的却是编造的生产记录。这种背叛，比药品本身的不合格更伤人。

长生生物出问题，并不是2018年才第一次。2017年11月，公司生产的批号为201605014-01的百白破联合疫苗，被检出效价指标不符合标准规定，该批次疫苗共计25.26万支，全部销往山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当时食药监总局会同国家卫计委组织专家研判、要求停用、派出调查组，风波看似平息，却埋下了更大的雷。

真正的引爆点在2018年7月15日，国家药监局通报，长春长生在冻干人用狂犬病疫苗生产过程中，编造生产记录和产品检验记录，随意变更工艺参数和设备。已上市疫苗虽经法定检验未发现质量问题，但生产造假的事实像一颗炸弹，把全国家长的神经瞬间绷断。无数人翻出孩子的疫苗本，整夜难以入睡，怕自家孩子打的就是出问题的那一支。

狂犬病一旦发病，病死率几乎100%，是人类已知致死率最高的传染病。一旦感染发病，没有有效的救治手段，疫苗是预防发病最核心的屏障。也正因如此，长生生物狂犬病疫苗生产记录造假一事，绝非普通药品违规，而是直接事关接种者生死。

处罚层面，2018年国家药监局与吉林省食药监局对长春长生依法从严作出行政处罚：没收违法生产的疫苗、违法所得18.9亿元，并按货值金额三倍处以罚款72.1亿元，罚没款合计91亿元，同时吊销《药品生产许可证》；证监会亦对长生生物给予警告并处罚款60万元（顶格），对高俊芳等人采取终身市场禁入措施。证监会的违法详情显示，高俊芳等人还存在收受贿赂、挪用资金、单位行贿等多项犯罪事实。

图源：罐头图库

对接种者，国家很快开通专项救济通道。2018年10月，国家药监局、国家卫健委、银保监会、吉林省人民政府联合发布《长春长生公司狂犬病问题疫苗赔偿实施方案》，责令长春长生设立专项赔偿金，委托中国人寿管理，资金用于续种补种、损害赔偿、民事诉讼赔偿、损害认定、咨询服务及临床观察等。方案按损害后果分档给予一次性赔偿：造成一般残疾的 20 万元 / 人，重度残疾或瘫痪的 50 万元 / 人，导致死亡的 65 万元 / 人；适用对象为接种 2014 年 1 月至 2017 年 12 月期间生产的问题狂犬病疫苗、经认定出现关联损害后果的受种者。

这场风波也倒逼了制度层面的修补。2019年6月29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疫苗管理法》，这是我国首部疫苗管理专门单行法律，于同年12月1日正式施行。该法显著提高违法惩戒力度：生产销售假疫苗最高处以货值五十倍罚款，劣疫苗最高处以货值三十倍罚款，同时配套终身禁业、行政拘留等处罚措施。

同在2019年，退市大幕拉开。当年1月，深交所决定对长生生物实施重大违法强制退市，10月股票正式摘牌，长生生物成为A股第一家因重大违法被强制退市的公司。

彼时约有2.48万户股东，为这场崩塌默默埋单。这数万名投资者围绕虚假陈述提起的民事赔偿诉讼，却撞上了"立案难"与"赔付难"两道墙。作为赔偿主体的公司早已资不抵债，核心生产经营实体长春长生公司2024年6月被注销，其他单位生产经营停滞。

当时浙江裕丰律师事务所律师厉健曾表示，证监会作出正式行政处罚，标志着投资者索赔全面启动，但他同时提醒，预计长生生物案索赔人数众多、索赔金额巨大、索赔周期很漫长，上市公司可能退市，最终赔付、执行情况不太乐观。

长生生物从“疫苗大王”走到A股首个因重大违法而强制退市的企业，再到如今原董事长终审判决，八年的拉锯，终成定局。

法律给出了无期徒刑，也再次划出一条不容触碰的红线，药品安全是红线，疫苗安全更是红线中的红线。谁把这条线当成生意来做，赚得再多，最终也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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