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沂蒙山腹地的小山村,群山围合,两条小河穿村而过,向东汇进水库。晴日里水面粼粼,岸畔林木静穆,蒹葭随风轻摇。田地里麦苗铺绿,大豆流金,一年两熟,这山水看着丰饶,可世代的人都晓得,山的底色是旱。千百年来,山民与干旱相持,胜少败多,水是山里人最长久的念想。
山就地取石,垒起一座小学。石头院墙,石头教室,石板铺就的小径,便是山里孩子的求学路。山路蜿蜒,山腰山顶散落着人家,道旁最盛的是牵牛花与酸枣树。红、白、紫的喇叭花缠在石墙上,朝开暮合,不挑水土。石缝墙根自生的酸枣树,无需人栽种浇灌,薄土便能扎根,旱涝里都撑着一身青绿。坐在石屋教室,抬眼就望见酸枣枝桠,雀鸟掠过,落一阵细碎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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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下悬着一口铜钟,铁链拴着粗绳,老师抬手便能敲响。预备钟声荡开山谷,我们踩着石板飞奔进教室,歌声落罢,读书声漫出石窗,和山风缠在一起。校舍简陋,桌凳粗糙,可这石屋,却是大山深处一束不灭的光。
一届又一届山里孩童,凭着书本,挣脱群山围困,凭着知识寻到出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一个无依无靠、生于闭塞深山的少年,没有人脉,没有依仗,唯有文字点亮心底幽暗,照见前路。
学校曾带我们去五里外的透明崮。空山苍翠,山泉汩汩,掬一捧入口,清甘直透心底。漫山酸枣挂着淡红的果,藏在尖刺之间,摘几颗嚼,清甜裹着涩味,是山野独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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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当年的爬山访泉,便是属于我们那代人的社会实践。我二年级下学期离开这所石屋小学。后来家人提议爬山,我总淡淡回绝,山有什么好爬?少时,一日三趟山路,早已把山走熟。
世事流转,时代向前。如今的孩子不必再踏崎岖山路求学,通往远方的路早已换了模样。城市化浪潮卷过山村,年轻人外出安家,村里大半是留守老人。昔日苍翠的山体,开出石料场,碎石一车车运往四方。
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连山似家乡。山水依旧,人事早已变迁。人这一生,总被现实牵绊,琐事缠身。那些石头教室、铜钟声响、酸枣滋味,都锁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逝去的人与光景,慢慢走远,只留一段温热回忆,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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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依旧矗立,只是当年叩响铜钟、踏石求学的少年明白:大山困住脚步,困不住人心。那些在干旱山野里兀自生长的酸枣树,那石屋里飘出的读书声,早已化作骨血里的力量。时光带走旧村落,可山赠予的坚韧,永远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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