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春日,贾宝玉躲在沁芳闸附近读《会真记》,林黛玉恰好经过。一个沉迷书中情语,一个担心被人撞见,几句玩笑,竟留下了后来反复被人议论的两句评价。
宝玉读到张生与崔莺莺的唱词,见黛玉来了,便借书中话说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这话在宝玉听来,是亲近,是赞美;在黛玉听来,却是轻浮又冒失。
大观园里人多眼杂,男女之间稍有一句越界的话,便可能成为旁人口中的把柄。黛玉并非不懂宝玉的心意,正因为懂,才越发恼怒。她嗔怪几句,宝玉立刻收声,露出一副不知如何赔罪的模样。
有意思的是,黛玉没有继续训斥,而是拿《会真记》中的话反过来奚落他:“什么金玉姻缘,不过是银样镴枪头。”这句话表面锋利,实际更像两人之间的私密玩笑。
所谓“银样镴枪头”,说的是外表像银子,里面却是锡镴,亮堂好看,真要派上用场便未必结实。黛玉借此挖苦宝玉,显然不是在认真判断他的能力,而是在笑他只会说漂亮话,遇到真正的事情便慌了手脚。
宝玉平日里看似懂得许多,身边又常有丫鬟围绕,可他在男女情事上并不老练。面对黛玉,他更多是精神上的亲近和言语上的试探,真到了黛玉动怒时,便只剩下赔不是。黛玉看得透,所以这句讥讽才格外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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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宝玉并非完全没有男女之事。袭人和他的关系,书中已有明确交代。宝玉在秦可卿房中午睡后做梦,回到怡红院,将梦中情形告诉袭人,后来两人发生了亲密关系。这件事并不等于宝玉处处留情,更不能简单证明他是一个轻薄之人。
贾府贵族子弟身边常有贴身丫鬟,服侍起居,也承担着教导规矩的作用。宝玉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制度中,自然无法脱离环境。但他与袭人的关系,和他对黛玉的感情,并不是一回事。一个带有青春懵懂和日常相处的成分,一个则夹杂着知己、亲情与爱情的复杂牵连。
多姑娘的出现,恰好从另一个角度照见了宝玉。她不是宝玉身边的丫鬟,而是多浑虫的妻子,也是晴雯的嫂子。此人行事放纵,见惯了男子之间的风月纠葛,因此听到宝玉的名声,便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戏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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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被王夫人逐出怡红院后,宝玉前去探望。那是王夫人查抄怡红院之后的情节,晴雯已经病重,住在哥哥嫂嫂家中。宝玉一心挂念旧日丫鬟,没想到多姑娘趁机靠近,故意用言语和举止挑逗他。
宝玉的反应很特别。他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趁势迎合,而是明显慌乱起来,只求多姑娘不要胡闹。书中写他“满脸红胀”,还央求道:“好姐姐,别闹。”这几字说得很直白,既有羞怯,也有拒绝。
多姑娘见惯了男人,原以为贾府里的宝玉只是模样俊俏、名声好听,试探之后才发现,他面对主动靠近的女子,竟然比自己想象中更拘谨。于是她讥讽道:“没药信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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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药信的炮仗”并不是说宝玉真的没有情欲,而是说他看着声势不小,真到关键处却不敢放响。多姑娘这句嘲笑,既是挖苦,也是判断:宝玉不是那种见到女子便要占便宜的浪荡子。
这两句评价放在一起,最容易造成误解。黛玉说“银样镴枪头”,针对的是宝玉言语上的冒失与行动上的无措;多姑娘说“没药信的炮仗”,针对的是他面对挑逗时的退缩。二人都在笑他,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他当成无情无义之徒。
宝玉的复杂,正在这里。他可以亲近袭人,也会对身边丫鬟产生依恋;但面对黛玉,却始终不愿用轻薄的方式破坏那份感情。对多姑娘,他更是本能地避让。书中的宝玉并不是一把四处挥动的利刃,而是一块被富贵生活包裹、又被情感牵制的软玉,外表惹眼,内里始终带着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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