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四年殿试，一份试卷令他赞赏

嘉庆十三年十月，江西萍乡人刘凤诰从杭州城北的臬司狱中被押解出来，装入一辆没有帷幔的囚车。

车过武林门时，路旁的银杏正在落叶，黄色的叶片被车轮碾进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囚车里的人四十七岁，一只眼睛早已失明，另一只眼睛看着车外——他半年前还坐在浙江学政的衙署里批阅试卷，再往前数十九年，他是乾隆五十四年己酉科的探花，名字写在金榜上第三行的位置。

囚车向北去。

出浙江，过江苏，渡黄河，入山东，再出山海关。

越往北，道路越窄，风越硬，十月的江南还是深秋，关外已经落了第一场雪。

没有人告诉他要走多久，也没有人告诉他到了地方之后会怎样。

嘉庆皇帝的上谕写得很短：遣戍黑龙江。

刘凤诰是江西袁州府萍乡县人，具体到乡里，是上栗赤山镇的观泉村。

萍乡在江西最西端，与湖南接壤，境内多山，赤山一带更是丘陵起伏，田少人多。

刘家世代没有出过什么显赫人物，到了刘凤诰父亲这一辈，家境已经相当拮据。

刘凤诰幼年丧母。

关于丧母的年龄，萍乡地方的口传与后世笔记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有说四岁的，也有说六岁的。

可以确定的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为了生计奔波，年幼的刘凤诰被送到舅舅家寄养。

舅舅家的日子也不宽裕，一个寄居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能依靠的东西不多，读书是其中一样。

更沉重的一件事发生在他的少年时代。

刘凤诰的一只眼睛失明了。

失明的原因，萍乡当地流传的说法是幼时贪玩，被箭矢所伤。

一只眼睛看不见之后，面部的外观也随之改变。

在科举时代，读书人的容貌虽然不是取士的法定标准，但殿试之后皇帝“面视”新科进士的环节确实存在，相貌过于异常者，不能说毫无影响。

这个独眼的少年在乡间读书的事迹，留下的可靠记载不多。

能够追踪到的脉络是：他师从江西籍名臣彭元瑞，彭元瑞后来官至协办大学士，是乾嘉之际重要的学者与文章家，乾隆皇帝曾称刘凤诰为“江西大器”。

一个萍乡的贫寒子弟能进入彭元瑞的门下，本身就说明他在经史文章上已经有了足以被人看见的水准。

乾隆四十四年，刘凤诰中举。

那一年他大约十九岁。

此后的十年间，他并未立刻北上参加会试，而是出游浙江、江苏、安徽等地，在东南人文荟萃之地继续读书、交游、磨砺文章。

这十年的游历对于一个江西内陆县城出身的举人来说，是另一种学校：他看见了运河沿岸的商业城市，看见了藏书楼，看见了当代最活跃的学者和诗人群体。

乾隆五十四年春天，刘凤诰在北京参加己酉科会试，中贡士，取得了进入殿试的资格。

殿试在保和殿举行，考策论，当日交卷。

关于这一场殿试，刘凤诰的个人传记材料里留下了一条与对联故事完全不同的记载：他作文迟缓，到了黄昏还没有完卷，监试大臣依照规矩要收卷结束考试，在场的礼部尚书常青看到他的书法秀劲，特许他把文章写完，命令点起蜡烛为他照明。

这一条记载来自清国史馆为他所立的传稿系统，比民间故事可靠得多。

它透露的信息是：刘凤诰的殿试名次不是在轻松的对答中得来的，而是在烛光下赶完最后几行策论之后才被确定的。

至于“独眼不登龙虎榜”与“半月依旧照乾坤”的对联，在萍乡、在江西、在后世各类联话与野史笔记中流传极广，几乎成了刘凤诰这个人最著名的标签。

但清代殿试的流程与文献记录的习惯决定了这样一场皇帝与考生之间的即兴对联，如果在当时确实发生过，不可能在《清实录》和国史传稿中不留丝毫痕迹。

更合理的判断是：刘凤诰以独眼之身考中一甲第三名这件事本身，在士林和民间激起了巨大的好奇与想象，于是人们把一副精巧的对联安放在了他和乾隆皇帝之间。

对联未必真，独眼探花却是真的。

乾隆五十四年己酉科，一甲第一名胡长龄，第二名汪廷珍，第三名刘凤诰。

一个在烛光下赶完卷子的独眼考生，被点在了金榜的第三行。

此后十余年，刘凤诰的仕途走得并不慢。

授翰林院编修，不久升侍读学士，提督广西学政，入值南书房，迁国子监祭酒、太常寺卿、内阁学士。

嘉庆四年，他进入高宗实录馆，参与纂修《清高宗实录》，后来升任实录馆副总裁。

嘉庆十二年，《高宗实录》告成，他赏加太子太保，时人称为“宫保刘金门”。

一个从萍乡山村里走出来的独眼书生，在五十岁之前做到了吏部右侍郎，加太子太保衔，这在嘉道之际的汉大臣中，是一条相当醒目的上升线。

但仕途的转折往往不在大事上发生。

嘉庆十三年秋天，浙江乡试。

刘凤诰当时是浙江学政，学政的职责是主持院试、科试，选拔生员参加乡试。

乡试的监临官照例由巡抚担任，那一科浙江巡抚阮元因故未能到场，监临的差事便由刘凤诰代为办理。

学政代办监临，严格说来已经越出了制度为学政划定的职守范围，但阮元是当时的学界领袖，与刘凤诰素有交谊，这个安排在当时并没有被立刻阻止。

问题出在闱内。

乡试的试卷在誊录之后，考官阅卷时依靠的是誊录卷上的红号，朱卷与墨卷之间的对应关系由“联号”来保证。

刘凤诰被指控的事情是：他听受了请托，为一名与他素来相识的士子徐步鏊在印用联号时提供了方便。

联号一联，考官在不知考生姓名的情形下，就有可能把特定的两份卷子对应到特定的人身上。

闱后，杭州城里传出了一副对语：“监临打监军，小题大作；文宗代文字，矮屋长枪。”

这副对语把刘凤诰代监临、学政插手闱务的事情编成了街谈巷议。

御史陆言随即上奏弹劾，弹章中的措辞比对联严厉得多：惰性乖张，终日酣饮，每逢考试，不冠不带，来往号舍，横肆捶挞。

科举的考场是抡才大典，监临官在号舍之间横肆捶挞，已经失体，再加上请托联号的指控，事情便从“失察”上升到了“舞弊”。

嘉庆皇帝派侍郎托津、卢荫溥等人赴浙江按问。

调查的结论是“请托属实”。

阮元也因为徇庇而被夺官。

刘凤诰被革职，遣戍黑龙江。

从杭州到齐齐哈尔的路，在清代是一条流人之路。

出关之后，经过盛京、吉林，再折向西北，进入黑龙江将军辖区。

齐齐哈尔在当时的官方文书里常写作“卜魁”或“卜揆”，是黑龙江将军的驻地，也是整个东北边疆最北的行政中心之一。

刘凤诰到齐齐哈尔的时间，在嘉庆十三年年底或十四年年初，正是关外最冷的时节。

但他到达之后面对的情形，与一般遣犯的境遇并不相同。

黑龙江将军斌静对他以礼相待，将军以下的吏卒也“咸宾敬之”。

这其中有几个具体的原因：刘凤诰在朝时已经是一甲探花出身的内阁学士，文章名满天下；他在南书房和实录馆任职多年，熟悉朝廷典章与文书轨则；而边疆将军衙署里最缺的恰恰就是能够处理章奏文字的人。

到齐齐哈尔不久，刘凤诰与银库主事西清相识。

西清是满族学者，正在撰写一部关于黑龙江的志书，后来定名为《黑龙江外纪》。

嘉庆十五年，西清写成此书，刘凤诰为之作序，序中对这部书的评价是“体务见大，事取传信，不作无益”。

这十二个字后来成为《黑龙江外纪》在目录学与方志学中被反复引用的定评。

一个从江南流放来的汉人翰林，为一个满族基层官员的边疆著作写序，这件事本身在清代黑龙江的文化史上留下了不轻的一笔。

在齐齐哈尔的流人圈子里，刘凤诰并不是孤立的。

程煐、戴襄谷等人与他过从甚密，诗酒唱和。

程煐是因乾隆年间一桩文字狱案流放黑龙江的，已经在当地生活了多年。

这些流人之间的交往没有留下详细的日录，但刘凤诰在黑龙江所写的诗中，塞外风物占了很大的比重：炕、黄豆瓣儿曲、放鹰行、龙江杂诗、塞上杂诗。

他写这些诗的时候，身份是一个效力赎罪的废员，笔下却没有多少哀怨。

塞外的物产、气候、狩猎方式和民族风俗进入他的诗行，后来研究黑龙江史的人把这些作品当作“史诗”来用。

嘉庆十八年，齐齐哈尔北面的墨尔根城出了一件事。

墨尔根是黑龙江将军辖区内的另一处驻防城，当地的迁奴——也就是因罪被改发到黑龙江的遣犯——因为朝廷要将他们进一步改发新疆为奴，发生了武装反抗。

斌静派刘凤诰去处理这个案子。

一个流放中的废员被将军派去查办迁奴暴动，这个安排看起来突兀，放在当时的边疆行政逻辑里却不难理解：刘凤诰有刑名与文书经验，没有本地驻防官员的利益牵涉，而且他的身份是“效力赎罪”，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把差事办得干净。

刘凤诰到墨尔根之后所做的是查清迁奴起事的直接原因，把改发新疆的令旨在执行中激化的情形据实上报。

根据他的调查报告，清廷对改迁令作了修订，同意吉林、黑龙江两地的流放者继续留在原地，“毋庸改发新疆为奴”。

这件事的余波却没有那么顺畅。

墨尔根副都统明德以“教供情事”弹劾刘凤诰，说他教唆迁奴提供不实的供词。

清廷再派员审查，结论是刘凤诰本人并无私弊。

嘉庆十八年五月，他被赦归。

从嘉庆十三年十月遣戍，到嘉庆十八年五月赦归，刘凤诰在黑龙江度过了四年半左右的时间。

用户描述中“五年”的说法大致贴合这一个时段。

这四年半里他失去了官位、俸禄和在朝堂上的位置，得到的是齐齐哈尔的将军衙署里一间可以读书写字的屋子，一部《黑龙江外纪》的序言，一卷塞外诗，以及一桩迁奴案的明断。

赦归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恢复官职。

嘉庆二十三年，才以编修的身份被起用。

编修是翰林院最基础的职位，一个曾经加太子太保衔的吏部侍郎，重新从编修做起，这种落差在清代的起废制度中并不罕见，但放在刘凤诰身上，仍然是一条从峰顶跌落后再慢慢往上走的曲线。

道光元年，刘凤诰因为目疾——他仅存的那只眼睛也出了问题——呈请回籍调理。

他没有回萍乡，而是去了扬州。

扬州在清代是盐业与漕运的枢纽，也是东南文人汇聚的城市，就医与居住的条件都远胜萍乡山村。

他在扬州度过了生命最后的九年。

这九年里，他完成了《五代史记注》七十四卷。

这部书是他继座师彭元瑞未竟之业而作的，从嘉庆年间开始，前后穷二十年心力。

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以简洁著称，也以简略留下大量需要考订的空白，刘凤诰的注把薛居正《旧五代史》及其他史料引入对欧阳修文本的疏证之中，在清代史学史上有其位置。

此外他还著有《存悔斋集》三十二卷、《杜工部诗话》、《江西经籍志补》四卷。

《杜工部诗话》的稿本成书不久他便去世，稿子落到孙德舆家，此后在几家藏书者之间递藏百余年，未见刊本传世。

在扬州，他依然写对联。

济南大明湖铁公祠前那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是他在山东学政任上所撰，由山东巡抚铁保书写，后来成为济南最著名的楹联之一。

这副对联没有用一个生僻字，四面、三面、一城、半城四个数量词把湖水、荷花、柳树与远山全部收进十四字之中。

它和殿试对联故事里那副“半月依旧照乾坤”形成了一种遥远的呼应：一个独眼的人，似乎格外擅长用“半”与“独”这样的字眼来丈量世界。

道光十年正月，刘凤诰病逝于扬州，终年七十岁。

他的儿子刘元龄扶丧归江西，路过苏州时，请人撰写墓志铭。

墓志铭的委托者说了一句话：我两人缔交五十年。

灵柩继续南行，归葬南昌。

回过头去看嘉庆十三年十月那辆从杭州北去的囚车，刘凤诰在车中大概并不知道自己会在黑龙江留下什么，也不知道赦归之后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独眼的人参加殿试，乾隆五十四年的金榜上已经有了一甲第三名的位置，那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浙江乡试的联号案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了下来，墨尔根的迁奴案又把他从流放中推了出来。

最后让他的名字留下来的，不是官衔，不是那副流传极广的殿试对联，而是齐齐哈尔将军衙署里一盏灯下写成的《黑龙江外纪》序，是扬州寓所里七十四卷《五代史记注》的稿纸，是大明湖铁公祠前那十四个字。

囚车过武林门的时候，银杏叶还在落。

多年以后，扬州城里的一个老人坐在窗下，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书稿，窗外是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

他把笔搁下来，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