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福 | 唐蔡携手：从九丰到庆丰的跨越

唐蔡携手：从九丰到庆丰的跨越

沈云福

1900年，已是而立之年的唐保谦辞别家乡羊尖严家桥，告别故土亲人，踏入商业喧嚣的无锡城。唐保谦的创业与荣氏兄弟相类似，先做吃的，后做穿的，他和蔡缄三携手都把衣食两业作为主攻方向，并把创立品牌作为占领市场的利器。

“天关”之地办九丰

北塘三里桥，是唐保谦家族旧迹所在。这里作为全国四大米市之一，漕船云集、商贾辐辏，大街小巷店铺比肩，往来米商络绎不绝。只可惜祖辈曾经风光的“唐时长布庄”早已湮没在岁月之中，只余下旧事流传。望着河面来来往往满载粮食的漕船，唐保谦心中笃定：就从粮食生意做起，一步步重振祖业。

唐保谦

可创业谈何容易。开办一间像样的米行，购地建房，至少需要四五千银元，而父亲给到他的启动资金，仅仅只有两千大洋。资金缺口摆在眼前，他想到乡试相交、性情相投的蔡缄三。二人一拍即合，各出资两千银元，1902年，永源生米行在三里桥沿河正式开张。

米行专做绍兴帮客商生意。每年江南酒坊酿造黄酒，急需大量优质糯米，永源生常年为浙江绍兴酒坊采买糯米十万石之多，再加上承办官府漕粮业务，生意红火，流水滚滚。短短数年，唐保谦与蔡缄三就积累下第一桶金。

站稳米业根基，唐保谦的目光望向了新兴的机制面粉业。办面粉厂门槛远高于米行，进口钢磨、聘请技师、建厂置地，合计需要白银十万两。唐、蔡二人倾尽积累，也只能各拿出一万两。于是二人四处奔走，登门游说亲友同仁，邀约夏子坪、唐宗愈等七位乡贤入股，凑成九位股东、十股股本，每股白银一万两。

建厂选址蓉湖庄，当地民间素有运河“天关、地轴”之说：黄埠墩为天关，太保墩为地轴。荣氏茂新面粉厂建在“地轴”，生意火爆，名动江南。唐保谦早早便买下蓉湖庄这片地处“天关”的土地，他坚信占据水运要冲，必能大有作为。1909年，九位股东齐聚，正式定名工厂为九丰面粉厂。

唐保谦把身在严家桥、满腹才学却不愿困于科举的六弟唐纪云请来，一同投身建厂筹备。区别于茂新早年使用的廉价法国石磨，九丰直接购置当时国内先进的法国钢磨。1911年初，九丰面粉厂正式投产，装配钢磨12部，日产面粉2300包，取商标“山鹿”，谐音惠山、锡山脚下的“山麓”，这也是无锡第二家机制面粉厂。

彼时北方市场早已被荣氏“兵船”面粉牢牢占据，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唐保谦审时度势，调转航向深耕江浙市场。得益精良工艺，绿山鹿面粉迅速收获百姓口碑，无锡家家户户乐于选用，沪宁沿线、杭州等地，山鹿粉销量甚至反超兵船粉。

蔡缄三晚年

经理蔡缄三社会身份繁多，应酬公务缠身，工厂实际经营重担便落在协理唐保谦肩上。他记忆力过人，历年购销账目、产地行情皆了然于心。借鉴荣氏用人之道，聘请熟谙麦务的张春霖担任办麦主任；在北塘财神弄设立批发总处，上海设立申庄，千里之外实时传递市场情报。厂内严格推行财货分离：总处统管供销财务，厂区只管生产保管，所有出货、领款凭单据办理，制度井井有条。

为磨出上等面粉，唐保谦一头扎进原料研究。白麦粉色白净但韧性弱，紫麦筋力足却色泽暗沉，他与办麦主任反复调试配比，摸索出最优的掺配方案。每到麦收前夕，便派人奔赴各产麦区打探收成行情。面对外地粉厂来锡抢收小麦的激烈竞争，九丰主动向外布局，在苏北溱潼、黄桥、姜堰、泰兴设立收购分庄，派驻“水客”常驻产地收麦，牢牢攥住原料源头。

九丰股票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海外面粉需求暴涨，九丰迎来黄金发展期，盈利节节攀升。1914年日产能达到5000包；1918年增资扩建分厂，加装15部钢磨，改用电力驱动，日产面粉可达8000包，年度最高利润竟达60万银元。无锡民间流传一句俗语：“买了九丰的股票就好比着了头彩”。在当时无锡面粉行业中，九丰占比约25%，也是本地唯一没有被荣氏吞并的面粉大厂，与茂新面粉厂，共同书写了无锡面粉业“天关到地轴”的实业传奇。

时人评价，唐保谦精于内部实务经营，蔡缄三擅长对外交际周旋，二人内外相济，是近代实业合伙合作的典范。

投资砖厂再扩展

手握九丰带来的丰厚收益，唐保谦与蔡缄三不断拓展实业版图。紧邻厂区建起益源、福源两座堆栈存储小麦，省去货物转运损耗。其中益源堆栈年盈利五万元，收入居无锡二十余家堆栈之首，堆栈内附设碾米厂承接对外加工。1915年，唐保谦盘下杨翰西的润丰榨油厂，亲任经理，将资本由两万扩充至五万银元。1919年，唐保谦又独自出资十万两白银，在周山浜创办锦丰丝厂，拥有坐缫车280台，年年收益稳定。

事业步步登高，埋藏心底多年的纺织梦想，终于可以付诸行动。彼时无锡业勤、振新、广勤纱厂已经投产，荣氏申新三厂也正在大兴土木。唐保谦早年接触布庄，走遍棉花产地，深知纺织行业的前景，只是过去苦于资金不足，如今资本与人脉皆已齐备，办一座大型纺织印染厂的时机已然成熟。

建纱厂预估需百万元巨资，无法依靠九丰一厂独力承担，依旧走集股之路。为增强号召力，他们力邀丝业巨子薛南溟出面牵头。众人在惠山二泉之畔商议办厂大计，最终集齐十三股，股本82.89万元，对外号称百万资本。唐保谦与弟弟唐纪云、长子唐肇农各入一股，蔡缄三父子也投入两份股本。

利农砖瓦厂

唐保谦素来信奉“求人不如求己”。建厂要消耗海量砖瓦，与其向外采购受制于人，不如自己造砖。他集资三万银元，在家乡严家桥创办利农砖瓦厂，专程从天津聘请技术专家，建成一座26门哈德门式红砖轮窑。这是南方较早使用近代轮窑的机制砖瓦厂，日产红砖三万块，投产仅仅一年便收回全部投资。利农红砖质地坚固，后来被选定为南京中山陵指定用砖。1926年，上海交通大学联合中国工程学会还专门对该厂砖块做专业性能检测，这份学界的认可，无疑是对无锡近代建材工业莫大的褒奖。

民国初年城市大兴土木，上海、南京工程接踵而至，砖瓦需求激增。1915年后无锡涌现六家机制砖瓦厂，利农砖瓦厂规模首屈一指。至二十年代末，无锡机制砖瓦年产量约2500万块，七成销往苏南各府县。

“双鱼吉庆”的诞生

筹办庆丰纺织厂，远比经营面粉厂要坎坷艰难。唐保谦把弟弟唐纪云从九丰调出，会同连襟丁馥如，几经周旋，在周山浜敲定四十余亩建厂土地。1921年9月1日，庆丰纺织厂正式破土动工。

谁料开工不久便爆发地界风波。厂区土地毗邻杨翰西广勤纱厂田产，施工之时，砖石石灰不慎越界堆入杨家土地，一段围墙也微微侵入对方地界。双方雇工情绪激动，当场发生斗殴，事态越闹越大，官府只得荷枪鸣枪，方才把冲突压制下来。无锡各家报纸争相报道，满城议论纷纷。一边是世代盘踞无锡的老牌望族，一边是崛起的实业新贵，两边各有靠山，谁都不肯退步。

但是唐家工期迫在眉睫，实在耗不起。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恳请德高望重的薛南溟出面调停。看在薛南溟这位世伯的情面，杨翰西方才撤回诉状，这场沸沸扬扬的纠纷才尘埃落定。

设备采购重任交给精通英语的长子唐肇农，他不用翻译便可直接与外商谈判。几经比价磋商，向英商洋行订购14800枚新式纱锭，向迪更生厂购置织机250台，还引进一台1000千瓦英制汽轮发电机。

1921年4月，庆丰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成立十三人董事会：薛南溟任董事长，唐保谦任总经理，蔡缄三担任协理，唐纪云出任总管总揽厂务；下设稽查、总务两处，唐肇农任总稽查管控生产人事，总务处掌管财务物料，总公司依旧设在北塘财神弄口。

1922年初厂房落成，下半年试车顺利，8月20日庆丰纺织厂全面开机投产。开业大宴宾朋，正当满堂举杯庆贺之际，一名车间师傅手拎铅桶快步走入宴席，桶内水中游着两条鲜活鲤鱼。师傅喜滋滋禀报，方才开启机器水箱加水，意外捞得这两尾红鲤，乃是开工大吉的祥瑞。满堂宾客无不欢喜，“鲤鱼跳龙门”本就是民间大吉之兆。唐保谦肃整衣冠，对着双鱼躬身三拜，随后令人将鲤鱼放生。灵光一闪，他提议，就把本厂纱布商标定名“双鱼吉庆”。一席董事纷纷叫好，一个日后享誉大江南北的国货品牌就此诞生。

这件奇闻很快传遍无锡城。原本一桩偶然喜事，被巧妙化作品牌故事。往后每一年新年开工，庆丰都会举办祭拜仪式，祈福生产顺遂，慢慢演变成凝聚全厂人心的企业文化盛典。

时人评述：“唐主谋事，蔡善周旋，二人同心，遂成锡地衣食实业之大观。”是二人长期的精诚协作，方能从米行起家，接连办成九丰面粉与庆丰纺织两大实业。

后续唐保谦次子唐星海留美学成归来，为庆丰注入近代科学管理思想，鼎盛时职工两千余人。他革除落后的旧式工头制度，创办纺织人员养成所，系统培养技术工人；同时体恤工人现实生活，修建工人宿舍、医务室、浴室，开办职工子弟学校，设立消费合作社；家远的工人，工厂专门雇下班船接送。无锡坊间流传口碑：“庆丰出来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有饭吃。”经庆丰训练的工匠技艺精湛，苏南各厂争相招揽。

老庆丰女工合影

沪锡报刊多有褒扬。“双鱼吉庆”棉纱纱支匀净、断头少，品质稳定过硬，成为无锡棉纺市场的标准纱，本地各家纱厂报价，往往以双鱼吉庆棉纱作为参照标尺。产品行销沪宁沿线、华北华南，更远销南洋。同业评价庆丰“厂规严明、出品精良，开锡地棉纺科学化管理之先声”；报章盛赞其国货足以抗衡进口洋纱，堪称江南民族纺织业的一面旗帜。老工人回忆，庆丰厂规虽严，但福利周全，厂区秩序井然，在苏南一众纱厂中素有“管理有素”的美名。

庆丰“双鱼吉庆”的问世，标志唐氏实业完成从粮食加工向棉纺织工业的华丽转身。这座由唐保谦、蔡缄三携手奠基的工厂，历经抗战烽火、公私合营的时代更迭，延续发展着纺织生产。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作为国营无锡市第二棉纺织厂达至顶峰，全厂职工六千多人，是国内纺织行业的骨干大厂。随着城市产业转型，老厂区完成历史使命，百年实业往事留存为无锡民族工商业的珍贵记忆。

作者简介

沈云福，共和国同龄人，中国经济史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理事，无锡市吴文化研究会专委会副主任，“四千四万精神”干部培训基地专家，无锡市首批档案专家库成员。长期关注无锡工商文化历史，并著有数部专集，与友人合著的无锡百年工商纪实作品《激荡岁月：锡商1895-1956》《奋楫者先：无锡县乡镇企业发展纪实1956-2000》均获太湖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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