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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姐夫打了三十六年麻将,前儿喝多了才讲实话,总赢钱的人根本不靠运气,靠的是别人学不来的门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桌上那盘花生米还剩小半碟,酒瓶已经见了底。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说,就这一点,够一个人吃一辈子。
那天是二姐家乔迁,亲戚凑了两桌,男人们喝到后半场,女人们早撤到客厅拆新买的四件套。二姐夫平时不怎么说自己打牌的事,二姐在的时候他连“麻将”俩字都绕开。那天二姐正忙着归置厨房,没人压着他,他话就多了。
他说,你以为老赢的人靠手气?手气最靠不住。手气一好,人就开始乱打,该留的牌不留,该拆的搭子舍不得拆,总觉得下一张还能摸回来。输钱就是从手气好的时候埋下的。
我给他倒了半杯,他仰头抿了一小口,继续说。
他是二十八岁开始正经打牌的。那年在镇上农机站修拖拉机,一个月工资九十二块,月底总剩不下。有回同事拉他去凑角,一晚上赢了四十七,顶半个月工资。他跟我说,那晚上他没睡着,不是高兴,是算了一笔账。修一台拖拉机的手艺,学三年才出师,出师了挣九十二。摸牌的手艺,人家学不会的,他半个月就摸到门了。
这笔账他算了一辈子。
后来农机站散了,他在镇上支了个修车摊,同时开始“打牌”。二姐嫁给他那年,他修车摊一个月能挣四五百,打牌能再挣六七百。二姐以为他是手气好,逢年过节还替他吹,说我男人打牌从来不输。二姐夫听见了也不接话,只是笑。
那天他喝到脸发红,才跟我讲透。他说,打牌要赢,第一步不是记牌,是选人。镇上打牌的就那么些人,谁输了急眼、谁输了加注、谁输了要翻本,他摸得清清楚楚。他那三十六年,大部分时候只跟固定的五六个人打。这五六个人里,有跑运输的老赵、开小卖部的老钱、还有两个退休老师。这四个人有个共同点,输了不翻脸,第二还来。
他管这个叫“池子”。他说,技术再好,池子不对,水就漏了。
二姐端着水果过来的时候,他声音低了点,但没停。他说,你二姐总以为我赢的是牌,其实我赢的是人。牌桌上四个人,谁的话多、谁的话少、谁摸到好牌话突然少了、谁连着摸烂牌开始叹气,全是要盯的。有回老钱连着三把没胡,摸牌速度就快了,摸到一张就甩一张,二姐夫就知道老钱急了,手里攒的搭子肯定拆了。他等到老钱放炮,胡了一把小的,没胡大的。他说,这时候胡小的,是给老钱留口气,老钱缓过来了,下一锅才肯接着来。
二姐把果盘往桌上一放,说,你别吹了,上个月打牌不是输了两百?
二姐夫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说,你懂什么,那叫放水。老赵上个月跑车挣了钱,手头宽裕,我赢他太狠,他下个月就不来了。放他两百,他下个月还来,来一年,我赢回来两千都不止。
二姐没听懂,说,你打牌就打牌,怎么跟做买卖似的。
二姐夫说,本来就是买卖。修车挣的是手艺钱,打牌挣的是人头钱。手艺会的人多,人头会的人少。
那天晚上散场后,我帮他收拾桌子,顺嘴问了一句,那你到底赢了多少?
他没正面答。他把最后那点酒根儿倒进嘴里,说,你二姐这些年不上班,家里开销、孩子学费、前年翻修房子,你算算。
后来我跟我姐算过。修车摊一年挣五六万,打牌一年挣多少她真不知道。二姐夫每月给她交固定的数,剩下的自己攥着。二姐一直以为那是他修车多挣的,其实修车摊的账本我见过,一个月好的时候也就五千出头。
二姐夫那晚还讲了个事。他说有一回碰到个生手,县里来的,手气旺得不行,连胡七把。桌上另外两个脸上挂不住了,要加注。二姐夫说他不加,还故意点了生手一炮。生手高兴,又接着打了三锅。最后生手赢的钱全吐回去了,还倒贴了五百。
二姐问他,那你图什么?
他说,你想想,生手赢了三锅,旁边两个人输得脸都绿了,我再跟着赢,这桌就散了。我让生手赢那一炮,生手觉得这桌人好,下次还来。旁边俩人觉得是生手赢走的,不是我赢走的,怨气不往我身上撒。我花一炮的钱,把三锅的局保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比划,跟修车时候拧螺丝一个手势。
我后来想明白他说的“门道”是什么了。他从来不算自己赢多少,他算的是这一桌还能打多久。只要桌不散,他就有得赚。所以他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输的时候比赢的时候还高兴,因为输出去的钱是买下次上桌的票钱。
这道理他说了三十六年,二姐没听懂。那天喝完酒二姐过来扶他,一边扶一边数落,说又喝多了,明天修车摊开不了门。他嘿嘿笑,说,明天不开门,明天约了老钱。
二姐说,你就知道打牌。
他说,不打牌,你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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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手停了一下。
那句话太短,短到像随口说的。但二姐没再数落他,把他扶到沙发上,回来把果盘收了。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见二姐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塑料袋,系了个扣,放进冰箱。那个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她。
二姐夫第二天果然没去修车摊,去了老钱家。二姐也没再提那晚的话。
只是上礼拜我去二姐家拿东西,看见她床头放着一本台历,台历上密密麻麻画着圈。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你二姐夫出去打牌的日子。
我说,你记这干什么?
她说,他赢的日子,家里伙食就好一点。输的日子,我就少做两个菜。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跟买彩票似的。
但我知道不是。彩票是运气,她那本台历上,圈总比叉多。她只是没算过那笔账,三十六年,圈比叉多出来的那一截,够买这套房子。
那天从二姐家出来,我在楼下碰见二姐夫,他正蹲在修车摊旁边给人补胎。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说,来,帮我递一下扳手。
我递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二姐夫,你打了三十六年,有没有算过总共赢了多少?
他把扳手卡在螺母上,拧了两圈,说,算那干什么。
我说,你不是最会算账吗。
他停了一下,说,赢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输的时候输多少。我赢十把,每把赢三百,输一把,就输三千。那这一年白干。
我问,那你输过三千的吗?
他说,输过两回。一回是九七年,老赵跑长途赔了钱,心情不好,我陪他打了三天。三天我输了四千多。后来老赵跑了五年车,回来还跟我打,五年我赢回来两万多。
他把扳手一松,说,这叫养池子。
我问他,那老赵知道吗?
他说,知道。都知道。老钱、老赵、两个老师,心里都清楚。但他们还是来。因为他们算的是另一笔账。
我问什么账。
他说,他们来打牌,图的是有人说话、有人陪着耗时间。输的那点钱,比去茶馆便宜。
他说完低头接着补胎,不再说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他背有点驼,手指头上全是机油,跟任何一个修车师傅没有两样。但我知道他脑子里有另一本账,那本账上记的从来不是输赢,是谁还能来、谁还愿意来、这桌还能摆几年。
回家的路上我想,二姐夫说的“门道”,其实二姐也有一份。她画在台历上的那些圈,她自己说是伙食标准,可那本台历上的圈比叉多,多出来的那部分,她从来没跟他要过。
这笔账,他俩谁也没跟谁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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