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春霞,今年57岁,河南许昌人,退休前在市区一家纺织厂干了三十一年。我有个弟弟,叫吴春生,今年44,还单着,一个人在咱们县的老屋里过日子。
我爹娘都不在了。爹走了七年,娘走了三年。这个世上,我和春生,就是彼此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了。
别人一听我弟弟44岁没成家,第一反应都是,这弟弟是不是有毛病。我年轻时也这么怨过他,为他的事,我跟他吵过、哭过、骂过,甚至有几年,逢年过节都不想给他打电话。
直到娘走后的这三年,我才一点一点看懂我这个弟弟。今天我想把他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春生是1978年生人,比我小十三岁。他是娘三十五岁上才得的,老来子,按说该娇惯。可是我们家那个条件,爹是砖窑上的,娘种地带我们俩,春生从小就是穿我的旧衣裳改的褂子长大的。
他念书不笨,可是命不好。他上初三那年,爹在砖窑上被塌下来的砖垛砸了腰,瘫了半边。那时候我已经嫁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我自己还有吃奶的娃。娘一个人,伺候瘫了的爹,种着四亩地。十四岁的春生,退了学。
不是家里不让他念,是他自己不念了。我回娘家去劝,他蹲在爹的床帮跟前,给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姐,咱家这个摊子,娘一个人撑不住。你有你一家子人。我念书,是要花钱的,我回家,是能挣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连胡子都没长出来。
十四岁,他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工地上当小工,搬砖、和灰,一天挣八块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娘。工地上的人欺他小,把最重的活派给他,他不吭声,干。晚上回来,他还要给爹翻身、擦背、活动腿脚。爹瘫了十一年,到走的时候,身上没有生过一处褥疮。村里人都说,老吴家这个瘫子,是儿了伺候出来的干净。
爹是2011年走的。那之后,家里就剩娘和春生两个。娘的身子,也从那几年一年不如一年。春生不肯出远门打工了,就在县里找活,先是跟人干装修,后来自己揽点水电安装的零活。他手巧,人实在,活干得漂亮,慢慢在县城有了点名号,谁家装修,都愿意找春生。
可是也就从那时候起,他的婚事,一年一年地,黄了。
也不是没人提。他二十四那年,媒人给提过一个邻村的姑娘,处了小半年,人家姑娘提出来,要彩礼三万,要在县城买房。那时候家里刚给爹办完丧事,外债还没还清。娘急得整宿睡不着,春生跟娘说,娘,咱不拖累人家姑娘,人家要的是过日子的底气,咱家现在没有,我不能骗人家。
后来又提过几个,有嫌他家穷的,有嫌他娘身体拖累的,有处到一半,人家要他去南方一起打工、他走不开的。三十岁往后,媒人就不怎么登门了。三十五往后,连提都没有人提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每回回娘家,看见娘叹气,我就数落春生。我说你一辈子就拴在娘身上,你也是个男人,你也要有自己的日子。有一回我说重了,我说,爹已经走了,娘有我呢,你到底图什么。
春生那天,头一回跟我红了脸。他说,姐,你说娘有你。你一年回来几回?娘夜里犯病,是谁背着她往医院跑?娘想吃软面条,是谁一碗一碗给她擀?我不是拴在娘身上,我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回到她跟前,天经地义。他说,姐,我不后怕我这些年,我就问你一句,要是咱俩换换,你能像我这样,在娘跟前守二十年吗?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我确实不能。我有我的家,我的娃,我的厂,我做不到。
娘是2021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睡过去的。走之前半年,娘拉着我,跟我说了一回掏心窝子的话。娘说,霞,娘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弟。娘说,他十四岁回家,四十三了,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娘说,我这身上,一泡屎一泡尿,都是他伺候的,我走得干净,可我闭不上眼,我闭眼那天,他往后,一个人,那三间屋里,就他一口热气了。
娘拉着我的手说,霞,娘把他交给你了。不是叫你养他,他不用人养。娘是求你,往后,多看他一眼。他那个人,嘴笨,心热,一辈子不会喊疼。你多看他一眼,他冷了热了,你心里有个数。
娘走后头一年,春生的日子,我是慢慢才知道的。
守孝那一年,他基本没什么活,就在老屋里守着。我隔三差五回去。推开院门,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娘生前种的那架丝瓜,他接着种,秋天结得满满一架。屋里的摆设,还是娘在时的样子,娘的针线笸箩还在炕头上放着,他不收。灶台上,锅是干净的,碗是扣着的,一个人,一日三顿,顿顿开火,不糊弄。我头一回看见他给自己擀面条的时候,我站在灶屋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娘说想吃软面条,他擀了二十年,娘走了,他还在擀,擀给自己吃。
守完孝,他重新出去接活。我托人给他张罗过一个寡妇,带个闺女,人挺好。处了两三个月,黄了。是女方提的。那女方后来跟我说了实话,她说,妹子,不是你弟不好,你弟是这个世上少见的好人。可是我跟他处对象,他每天晚上要回县边上那三间屋去睡,礼拜天雷打不动要去坟上转一圈,给爹娘的坟拔拔草。她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三间屋,是给他爹娘留的,那个坟,是他要守的。我这岁数,想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你弟不是,你弟是块碑,我抱不动。
我听完,回来跟春生学。我说,那个嫂子说你是块碑。春生蹲在院里抽根烟,笑了笑,说,姐,她说得对。他说,姐,我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夜里也难受,我44了,我啥滋味我不知道?可是我这心里,前后左右,都被爹娘占满了,腾不出一间屋给人家住了。他说,等哪天我把爹娘那间屋,在心里腾干净了,再说吧。可是姐,我估摸着,腾不干净了。爹娘养我一场,我给他们当一辈子碑,我不亏。
去年腊月,我做了个决定。我跟我们家老刘商量了,跟闺女也商量了,我搬回县里来住。老刘一个人在家,闺女在外地成了家,我在市里的纺织厂家属院,也是一个人守着。我说,我从下个月起,每个礼拜回去住三天,就住咱老屋旁边的我原来的闺女房,那屋子春生这些年一直给扫着、晾着,一铺就是现成的。
春生拦我,说,姐,你疯了,你回来陪我干啥,我一个大男人,饿不死。
我说,不是陪你。是娘交给我的差事,娘叫我多看你一眼。我说,春生,你伺候了爹娘一辈子,往后,轮到姐看着你了。你不缺钱,不缺手艺,你缺的就是,家里那口锅里,多一个人吃饭,大年三十,有个人跟你抢着放鞭炮。
今年过年,是三年来,老屋头一回这么热闹。我、老刘、春生,我闺女女婿带着外孙也回来了。三十儿晚上,春生掌勺,做了一桌子菜。他那个手艺,是这些年一个人给自己做饭练出来的,比我强。喝了两盅,外孙缠着他放炮,爷俩在院里放得震天响。我在灶屋下饺子,隔着窗户看院里那爷俩,火光一闪一闪照着春生的脸,我看见他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下子,我好像看见了1978年,娘抱着刚出生的他,跟我说,霞,你有兄弟了,往后这世上,你们俩,要互相疼。
外孙放完炮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没响的呲花,问,舅爷,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害怕不害怕呀?
春生把那小子抱到腿上,说,不怕。舅爷这个院里,住着好些人呢——太姥爷,太姥姥,都在这儿住着。还有你舅奶,就是姥姥,也住这儿。舅爷哪天都不算一个人。
我在灶屋门口听着,手里的笊篱停在半空。
饺子下锅,水滚了,白白胖胖的饺子浮上来,一年一年,都是这样浮上来的。
娘,您交我的差事,我在办着呢。您的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您走的时候闭不上的那只眼,我替您,一年一年地,看下去。
他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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