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鹅泉的水与桥
到靖西是清早。车出城，路边山峰一座接一座，石面灰白，缝里长草。田地在山脚铺开，水稻刚插下去，水面浮着薄薄一层光。路窄，弯多，车走得慢。快到鹅泉村时，水声从田边传来，断断续续。我下车，沿石板路往里走，鞋底沾了露水。
靖西有小桂林的说法。到鹅泉之前，我在县城听人提过。真正站到泉边，先记住的是水清，山反倒退到后面。泉池在村子中间，水面宽，近岸处浅。水底沙粒清楚，黄白相间，石头的纹路也看得见。水草从沙里长出来，细细一丛，随水轻摆。鱼不大，三五条，停在草边，尾巴一动，换一个方向。泉眼在池底冒水，水泡一串串上来，到水面散开，留下几圈细纹。水色不固定，树影压下来偏青，日光照到的地方浅绿里带一点灰。岸边石阶伸进水里，石面被水磨得发亮。
沿池边走。石阶上有人洗菜，竹篮放在脚边，菜叶浮在水面，慢慢漂开。有人蹲着洗衣，手在石板上搓，水声盖过说话声。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没有停。水从池边缺口流出去，进一条水渠。渠水清，渠底有泥，泥上有螺。水渠绕过菜地，菜地边上插着竹竿，豆角藤攀上去。田里有人弯腰，手里一把秧，动作不快。远处一头水牛站在田埂上，尾巴甩动，赶苍蝇。
十五孔桥在泉池下游。桥身长，石条铺面，十五个桥洞排开。桥头有一棵老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桥面石板被脚磨出凹槽，缝里长着青苔和几根小草。桥栏低，石面糙。我上桥，脚下石板有凉意。站在桥中间看水，桥洞的影子落在水里，水静时洞与影连在一起，水动时影子散开，过一会儿又慢慢合上。每个桥洞大小相近，中间的稍高，两边的略低。石缝里露出灰浆，颜色旧。桥身有些地方补过，补的石块颜色浅一些。桥下游水面宽，水声低。
桥的历史写在桥边石碑上。石碑字迹有些模糊，能看出清代修桥的记载。石桥修了多年，村里人出力，石料从附近山上采来。桥面经过多次修补，桥洞还是原来的样子。有人在桥下洗衣服，棒槌落在石上，声音短促。水从桥洞穿过，带起细小波纹。水面上有落叶，一片一片，绕过桥墩，往下游去。
过桥往田里走。田埂窄，草叶擦过裤脚。水稻田一块连一块，水浅，秧苗立得直。田边水渠里有小鱼，手指长，听见脚步就散开。菜地里种着青菜、葱、南瓜。南瓜藤爬在地上，叶子大，花黄。玉米地在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色。一个老人在地里除草，戴草帽，弯腰，手拔草，草根带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做事。我没有说话，继续走。田边有一间小棚，棚下放着锄头和水桶。水桶边有泥，桶里剩一点水。
村子靠山。房屋不高，白墙，灰瓦，有些墙根长了青苔。屋前空地晒着衣服和菜干。鸡在墙边找食，狗躺在门槛边，耳朵动一下。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慢。村道上有孩子跑过，脚步急，没听见说话。路边堆着柴，柴上盖着塑料布。水渠从村边过，渠边有人淘米，米粒沉在盆底，水从盆边溢出来。
太阳升高，泉池边热起来。树荫下凉。我在池边石凳上坐。水面有风，桥影晃。一个村民撑竹筏从池面过去，竹筏上放着网。竹筏走得慢，水纹从筏边推开，碰到岸石又回来。桥洞的影子被水纹切开，一段一段。竹筏过去，水面慢慢平。岸边水草里有一只白鹭，站了很久，低头看水，忽然伸颈，叼起一条小鱼，吞下去。它没有飞，继续站着。水面上留下一个小圈，很快消失。
午后，我又走到桥上。日头偏西，桥影拉长。桥面温度降下来。桥下流水声清楚，水草贴着水面向一边倒。远处田里有人收工，扛着锄头，沿田埂走。牛走在前面，铃铛响。炊烟比早晨多，村子上空一层薄烟。水渠里水还在流，流进田里，田面亮。泉池边的人少了，石阶上剩下水迹。洗菜的竹篮倒扣在石头上，水滴下来，落在石面，滴答，滴答。桥洞的影子落在水里，洞与影相接，十五个孔连成一排。
桥边有一座小庙，门开着。庙前香炉里有几根香，烟细，直往上走。庙墙旧，墙脚湿。庙旁树高，树荫盖住半个泉池。有人在庙前石阶上坐，手里拿着草帽，扇几下，停一下。我没有进去，站在树荫下看水。水从泉眼出来，绕过石阶，流进渠，流到桥下，再进田里。村里人用水，洗菜，洗衣，灌田。水的路清楚，走一圈能看明白。
天快黑时，我离开鹅泉。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桥在泉池下游，石色暗下来。水面还有光，桥影还在。水声传来一段，慢慢听不见。靖西的山在暮色里看不清，田里蛙声起来。鹅泉的水没有停，渠水绕过菜地，流进稻田。十五孔桥留在那里，桥洞一个接一个，水从下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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