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信阳,姐姐58岁,弟弟47岁,父母都去世了,弟弟一个人过日子
陈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腌萝卜。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萝卜切好了码在盆里,撒了盐杀水,刚把醋和糖倒进锅里熬。手机响了,她拿围裙擦了把手接起来,一看是老家隔壁王婶打来的。
“秀兰,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弟把屋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堆在院子里,说是要卖房。”
陈秀兰手一抖,勺子掉锅里了。
“啥?”
“今儿上午来的,来了个骑摩托车的男的,拿个本子写写画画,说是搞什么评估。你弟跟着一块儿搬东西,八仙桌、大衣柜、连你妈那个缝纫机都往外抬。我问他干啥,他说‘卖了,换个小的’。”
陈秀兰把电话挂了,锅里的糖醋汁烧成了黑炭,厨房里一股焦味。她关了火,把围裙扯下来,给她男人李福贵打了个电话:“我回信阳一趟,我弟要卖房。”
李福贵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你弟卖房关你啥事?”
“那房子是爹妈留下的!”
“又不是你的,你急啥?”
陈秀兰没跟他吵,把行李收拾了,赶下午的大巴从驻马店往信阳走。到镇上已经快六点了,天擦黑。她拖着箱子往村里走,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问她“秀兰回来了”,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老远就看见院子里亮着灯。走近了一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八仙桌搁在墙根底下,四条腿用绳子绑着;大衣柜斜靠在枣树上;缝纫机搁在磨盘旁边,上头还搁着她妈用过的线轴,红的蓝的,落了一层灰。堂屋里灯亮着,她弟陈建国正跟两个男的往外抬冰箱。
“建国!”
陈建国直起腰,看见她,脸上笑了一下:“姐,你咋回来了?”
“你干啥呢?”
“搬家。这房子我卖了,换了镇上一套小产权,一楼,七十平,带个院子。买家出了十八万,我添了两万,正好够。”
“谁让你卖的?”
“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做主。”
陈秀兰走过去,站他跟前:“这是爹妈的房子,你卖之前问过谁?”
“爹妈都不在了,我问谁?”
“问我!”
“问你干啥?你嫁出去三十多年了,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陈秀兰噎了一下。这话没错,农村的规矩,闺女嫁出去不继承娘家房产。她爹走的时候是前年,她妈是去年,老两口一走,这房子就归了陈建国一个人。道理上她确实管不着。
“那你也不能说卖就卖,你住哪儿?”
“我住镇上啊,一楼,不用爬楼梯,我这腿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那条腿咋了?”
“去年查的,半月板磨没了,医生说早晚得换。爬楼费劲。”
陈秀兰不知道这事。没人跟她说。她拉着陈建国进了灶屋,关上门。
“啥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疼得走不了路,去信阳医院拍的片子,医生说换个人工膝盖得五六万。我没换,先吃药保守治着。”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给我出钱?”
陈秀兰不说话了。她兜里确实没钱。李福贵前年包了个鱼塘亏了七八万,现在还在还账。她自己在镇上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两千三,攒不下钱。逢年过节给建国转个五百一千的,那是从牙缝里挤的。
“那你卖了房,钱够换膝盖不?”
“换了膝盖还剩十二万,我打算在镇上支个摊卖热干面。我认识一个老师傅,说可以教我,学半个月就能上手。”
“你会做饭?你连稀饭都熬糊过。”
“所以学嘛。总不能一辈子打工。以前在工地当小工,腰不行了,腿不行了,人家不要我了。我不自己干点啥,往后喝西北风?”
陈秀兰蹲在灶屋地上,拿手捂着脸。
陈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把爹妈的房子卖了,对不起他们?”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想的是,爹妈留下的东西,我一分钱没给你,全折腾光了。”
陈秀兰把手放下来,看着他。她弟四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比她男人还深。小时候她带着他上学,走三里地去村小,他走不动了她就背一段。爹妈下地干活,她在家给他做饭,熬苞谷糁糊糊,他蹲灶台边上拿小勺敲碗。
“建国,我没想着分钱。我是怕你一个人把日子过散了。”
“我一个人过了十来年了,散不了。”
“那你卖房子这么大的事,好歹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
“那你出钱给我换膝盖?你出钱让我做买卖?”
陈秀兰又噎住了。
陈建国站起来,推开灶屋门,外头那两个搬家的等着呢。他回头看了他姐一眼:“姐,你在驻马店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我这边你就别操心了。”
那天晚上陈秀兰住在隔壁王婶家。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去老屋看了一眼,屋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剩下些不要的锅碗瓢盆搁在地上。她妈那台缝纫机还在院子里,没人要,收废品的给了三十块钱,陈建国没卖。
她站缝纫机跟前看了半天。这台缝纫机是八十年代买的,蝴蝶牌,她妈踩了三十多年,给村里人缝裤子改褂子,一针一针把她和建国拉扯大的。她拉开抽屉,里头还有几卷线、一把剪刀、一盒生了锈的针,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跟她弟,她大概七八岁,建国五六岁,两个人站在村口槐树底下,一人手里举着根冰棍。她穿的花褂子,建国穿了个肚兜,光着屁股。
她把照片揣兜里了。
上午陈建国来搬最后一车东西。陈秀兰帮他装车,装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啥?”
“我攒的,不多,八千。你拿去,做买卖周转。”
“姐,我不要。”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的。你卖热干面挣了钱,还我。”
陈建国拿着卡站那儿,手指头搓着卡边。
“你那鱼塘的账还完了?”
“还差两万。你别管我,我自己想办法。”
“那你拿啥给我想?你回去跟姐夫说这八千块钱的事,他不得跟你吵架?”
“吵就吵呗。我嫁他二十多年,吵的架还差这一回?”
陈建国把卡揣兜里,拎起最后一袋东西扔上车,回头说了一句:“姐,等我摊子支起来,请你来尝第一碗面。”
“你那面要是不好吃我可不给钱。”
“不给钱你试试。”
陈秀兰笑了。陈建国也笑了。姐弟俩站在老屋院子里,地上还剩一地的零碎,烂菜叶子、旧报纸、几块碎砖头。那台缝纫机还搁在磨盘旁边,陈秀兰说:“这个给我吧。我拉回去搁阳台上,好歹是个念想。”
“拉走拉走。”
陈秀兰把缝纫机搬上三轮车,跟着陈建国去镇上看了看他买的那套小产权房。一楼,七十平,院子不大,但阳光好。陈建国说“以后这儿支个棚子,搁两张桌子,客人来了坐院子里吃面”。
陈秀兰说“你先把你那屋里收拾利索了再说”。
她下午坐大巴回驻马店,到家快九点了。李福贵在沙发上看电视,问她“咋样了”。她把事情说了,说到借了八千块钱的时候,李福贵从沙发上坐直了:“你哪来的八千?”
“我存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不跟我说?”
“我存私房钱就是防你今天这种话的。”
李福贵气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弟那人,不是做买卖的料。”
“是不是料的,让他试试呗。试不成他也没啥可赔的了。”
上个月陈建国发来一段视频,热干面摊子支起来了,在镇上一个中学门口,招牌手写的“建国热干面”,底下小字“兼卖豆浆”。视频里陈建国系个蓝围裙,把一勺芝麻酱浇在面上,动作笨拙但挺认真。旁边一个学生端着碗喊“老板多搁点辣萝卜”。
陈秀兰把视频看了三遍,给他发微信:面看着还行,就是碗太小。
陈建国秒回:大碗贵两块,学生吃不起。
她又发:你那个围裙该洗了。
他回:姐你烦不烦。
陈秀兰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她擦干净了,上了油,抽屉里那盒针锈了,她去超市买了盒新的搁进去。线轴还是她妈留下的那几个,红蓝各一卷,缠得整整齐齐。
她坐下踩了两脚,皮带有点松,哒哒哒响了两声,还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