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五程断头龙
致敬与祭奠伤痛最好的办法是保留伤口,而不是包扎。
五程的龙被天帝斩杀,五程人用竹篾寻回一条龙,扛在肩上,但保持了巨大的创面。
龙头龙身似断非断,欲断还连。龙珠给予巨龙圣洁的追求,好似身居龙宫又心怀世物;龙头先行龙身在够,够,好似在追索那场三七分成的雨。
锣鼓一敲响,断头龙就复活了,它是断骨接榫的铆钉。
竹撑的龙头硬扎,像江山土语;篾绕的龙身柔软,像五程人对待土地时的脾气。
十五个汉子敬畏着全村的执念,在赠予而还阳的田地中腾跃。盘腰,跳珠,脱壳,破四门。龙头往下,欲钻进晒干的泥地将欠债翻旋松软;龙头再上升,是吸饱了海水的旋风即刻将甘霖洒降。
秋天的田野空旷又温和,五程人已经收获了饱满的稻谷;短暂而惬意的闲余扎龙和习舞竟是他们另一种收成。竹篾、稻草、油纸、桐油编织的龙有着不亚于稻谷的饱满香气。
九十岁的老龙头现在还能编几手好篾,在新舞者耍龙之时手不由自主地做盘腰动作;祝秋中从龙宫的近旁回来接这杆旗。他们是连接断龙的铆钉和篾条,刚硬与柔韧。
锣停了,龙歇了。龙身依偎在墙边,龙头挂靠在祖宗肩膀,他们可以随意地唠嗑一整宿。
显然,五程人的祖宗也是这条龙的祖宗。
龙游莲子酒
没有灵魂的酒,就像清汤寡水的人,就是酒世界的行尸走肉。
酒的灵魂是什么?酒精?闹!酒精是醉鬼的灵魂。
志棠酒的灵魂是什么?当然不是五十几度,是五十几个光洁饱满的身子——莲子。
五十几、一百个光洁滚圆的身子经巧手采摘、目光选择、清水洗濯、老泉浸润、桑拿蒸煮、凉风吹拂、醇曲拥抱、七蒸八酵,已入化境,才滴滴分泌出清冽又醇厚的汁液。
她区别于小麦、高粱、糯米、苞谷、青稞、黍米、黑荞、红薯一众凡胎俗子,是白云的化身,是甘泉的标牌。
莲子想得开、化得透的灵魂是什么?是酒曲,莲醇曲。志棠有天池山,天池山上有天池,天池的岸边有仙草。采撷来六十八株仙草,交流、沟通,她们先想得开、化得透,就成了酒曲,要带动莲子想通。
莲醇曲的灵魂是什么?是莲子心中那紧紧拥抱着的翠绿的芯。莲芯在一百个滚圆跳入木桶浴之前已离开了洁白的母体,她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当六十八株仙草在激烈讨论、热情拥抱之后归于恬淡,一枚莲芯申请加入,如寡淡的滚水中飘入一叶茶,像浓郁的苦咖里沁入一勺甜——
微苦却回甘,情趣由此改变。
那莲芯有没有灵魂?有!是从天池流淌下来的醇汁——富硒液。硒从天上来,在天池中沉睡了三万八千年,渐渐苏醒,而后随泉水浇灌志棠的每一个池塘、每一片土地、每一株沉甸的稻穗、每一张撑开的荷叶。莲藕收蓄了上天精灵,喂养了一颗颗洁白的莲子,莲子又将富含硒魂的养料吞吐最后凝成一枚枚精致的翠芯。
真正称得上酒的必定是极有故事的。
清汤寡水的人甚至不喝酒。
大溪边祈水节
一半作天使,一半兽。
水,农耕绕不开的结,劫。期盼,亦恐惧;忧心,又崇敬。
“十日不下雨,田里冒青烟;大雨落三天,村子埋半边。”大溪边的沟沟壑壑把田地挤成小片稀碎的斗笠,挂在千里岗的腰身。斗笠管不了热烈的太阳,也兜不住倾情的惊雷与闪电。
大溪边人看到一条龙在空中盘旋,吸干江河,忽而又大口狂吐。作为巨人,他体察不了凡间的困苦,随性地在小生灵的穴居旁燃起篝火,舞蹈继而瓢泼。
好在青龙偃月刀能镇住巨物。关老爷自南天门外取天河水磨砺宝刀,水珠作绵绵甘霖洒落凡尘。
那就将劫做成一个节养着,连同大刀和巨龙。五月十三,人与物凭锣鼓与鞭炮架设一个支点。
蓬头,赤足。人用肉身连接天地,将自己交付为一体。
蓑衣。一种象征性的语言,向高空含蓄表达那丝雨意。
金龙、柳叶龙、草龙、板凳龙依次腾跃,此时的巨龙完全领会了大溪边人的情意,它们全没了往日的暴怒与淫威;它们平日住进大宗伯第,已经将自己看作大溪边纯粹的一员。
群龙巡游到村外的稻田和溪畔,五水共治后的堤坝与沟渠规整,将水的日常生活安排得甚是妥帖。
这一刻,龙微微有些“醋意”——
祈水已变成了感水,昔日的枭蛟成了乖巧的云螭。
连它自己都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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