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质押合同的成立与公司为股东担保效力的认定

陕西浩公律师事务所 民商事研究院 文章/王钰涵

一、案件信息

案号：（2005）民二终字第40号。

案件：民生某某证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民生某某公司）因与广发某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郑汴路支行（以下简称广发某某银行）质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4）豫法民二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本案系最高人民法院二审终审判决。

二、裁判要点

1、出质人以自己在质权人银行处开立账户内的存款设定质押，该账户资金已由质权人实际控制并占有的，应认定金钱已特定化并移交质权人占有，质押合同自质物移交质权人占有时成立并生效，不以另行交付权利凭证为生效要件。

2、公司以公司资产为股东提供担保，若已经公司董事会决议同意，并由法定代表人签署授权文件、在担保合同上加盖法人印章的，应认定系公司法人行为而非董事、经理个人行为；仅以担保对象系公司股东为由，不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第三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的规定认定担保合同无效。

3、担保人出具担保并促使质权人基于信赖成就合同目的后，再以自己行为违法、合同无效为由主张免除担保责任的，有悖诚实信用原则，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三、案件事实

（一）当事人及程序经过。上诉人民生某某公司系原审原告、质押人，被上诉人广发某某银行系原审被告、质权人，案外人河南花园某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花园某某公司）系主债务人。2004年4月23日，民生某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民生某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05年10月作出本案终审判决。

（二）质押合同的订立。2002年8月26日，民生某某公司、广发某某银行与花园某某公司三方签订编号为02123的借款及权利质押合同，约定花园某某公司向广发某某银行借款人民币3000万元，期限一年，民生某某公司以其在广发某某银行的存款提供质押担保。民生某某公司与广发某某银行签订的《权利质押合同》系格式合同，第一条“出质权利”约定乙方（民生某某公司）提供的出质权利详见《出质权利清单》，该质权还及于《出质权利清单》所列出质权利的孳息及从权利；第五条“出质权利凭证的移交、保管和提存”约定，本合同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乙方应将出质权利凭证和其他相关资料交由甲方（广发某某银行）保管。同日签订的《权利质押合同》附件一《质押物清单》显示，质物名称为存款，账面原值3000万元，质押物存放处所为广发某某银行。上述《权利质押合同》及《质押物清单》均未显示账号。同日，民生某某公司向广发某某银行出具董事会决议，内容为经董事会研究同意，以其在广发某某银行的存款为花园某某公司向广发某某银行借款3000万元作质押。

（三）质押合同的履行。广发某某银行的资金冻结通知书（回执）显示，2002年8月26日将民生某某公司在广发某某银行账号为8900516009349账户内的3000万元存款冻结一年，该回执上没有民生某某公司的签字或盖章。2002年10月10日，广发某某银行将民生某某公司3000万元存款作为保证金转入其另设账户。民生某某公司提供的该公司在广发某某银行开立的8900516009349账户自2002年2月28日至2002年10月23日期间的部分对账单显示，该期间其账户资金有进有出。

（四）借款到期扣划及一审诉请。借款合同到期后，因花园某某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2003年8月26日，广发某某银行将3000万元以返还保证金名义转入民生某某公司在广发某某银行的账户，当日即将该3000万元转入花园某某公司在广发某某银行的账户予以扣划还款，民生某某公司的3000万元存款被直接扣划。民生某某公司遂诉请：确认其与广发某某银行签订的《权利质押合同》无效；判令广发某某银行返还擅自扣划款项本金人民币3000万元；按日罚息万分之二点一的标准赔偿其经济损失（自2003年8月27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由广发某某银行负担诉讼费用。

（五）原审查明与判决。原审另查明：民生某某公司共有出资股东14个、董事13名，花园某某公司作为股东投资民生某某公司注册资本10.138%，按投资数额排名第4位；其公司章程第三十条规定股东会审议有关关联交易事项时关联股东不参加表决，第三十七条第（十）项规定董事会有权决定公司的风险投资、资产抵押及贷款担保事项，第五十条规定独立董事候选人由董事会提名、其余董事候选人由股东提名、由股东会选举和更换。民生某某公司已向其他人民法院对花园某某公司提起追偿诉讼。原审法院认为，结合质押存款账户设立在质权人广发某某银行的实际，及广发某某银行提供的资金冻结通知书和将3000万元存款作为保证金的往来转账扣划传票，可以认定民生某某公司用于质押的存款已交由广发某某银行占有和控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第八十五条的规定，本案质押合同成立；民生某某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花园某某公司非其控股股东、其法定代表人亦未担任民生某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章程并未限制关联交易并规定关联股东回避表决程序，董事会决议未超越董事会职权范围，应认定《权利质押合同》的签订系广发某某银行和民生某某公司两个法人单位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无其他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的情形，本案质押合同应为有效。原审法院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及《担保法解释》相关规定，判决驳回民生某某公司对广发某某银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0010元由民生某某公司负担。

（六）上诉理由与答辩意见。民生某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判令广发某某银行返还扣划款项本金3000万元并按日罚息万分之二点一赔偿损失（暂计至2004年2月29日为1,178,100元），理由为：其一，一审认定质押合同成立错误——《权利质押合同》主文约定权利质押而附件约定动产质押，3000万元未特定化亦无特定化约定，账户非特定化的质押特户，资金冻结通知书仅系银行内部文件且未送达，往来转账扣划传票超过举证期限且与冻结通知书自相矛盾，故质押担保不能成立；其二，一审认定质押合同生效错误——依《担保法》第六十四条，质物未实际移交占有，质押合同不生效；其三，一审认定质押合同有效错误——董事会决议仅有公章而无符合法定人数的董事签字，不足证明系董事会讨论决定，《公司法》第六十条第三款及《担保法解释》第四条禁止担保的股东是所有股东而非特指控股股东，花园某某公司系民生某某公司股东，故合同无效。广发某某银行答辩称，质押合同系双方协商一致签章认可，符合合同成立要件，民生某某公司已将3000万元特定化并以保证金形式移交其实际占有，合同已成立并生效；公司以资产为股东提供担保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担保法解释》第四条不适用于本案；民生某某公司已先向花园某某公司行使追偿权，再次请求其返还相应款项有悖事实和法律。

（七）二审查明事实。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2年8月26日民生某某公司董事会决议内容为：经董事会同意，为花园某某公司向广发某某银行郑州未来支行贷款3000万元（期限一年），以民生某某公司在广发某某银行郑州未来支行的存款作质押。民生某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签发授权委托书，授权其在贷款合同、质押担保合同、质押物清单上签字，代理期间自2002年8月26日至2002年8月31日，该委托书加盖民生某某公司公章。最高人民法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认定。

四、裁判观点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质押合同是否成立，质押合同的效力问题。

1、关于质押合同是否成立。民生某某公司与广发某某银行签订的质押合同系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达成的协议，由双方当事人签章认可，双方签订的《权利质押合同》设定的质押物为3000万元，该3000万元存款是特指民生某某公司在广发某某银行的存款，并不存在质押物未明确的情形。因该3000万元就存在于广发某某银行，广发某某银行已经实际控制了上述账户的资金，即已完成质物的移交，不存在再次交付的问题。依据《担保法》第六十四条“质押合同自质物交于质权人占有时生效”的规定，该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民生某某公司关于质押资金没有移交占有、质押合同不生效的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2、关于合同效力的认定。本案中，民生某某公司出具董事会决议，同意提供存款质押，并由法定代表人签署授权书，授权签订质押合同及借款合同，并在上述合同上签盖法人印章，该事实足以认定为民生某某公司法人行为，而非董事、经理的个人行为。民生某某公司在上诉中否认该公司董事会的决议，并由该公司董事出具证词称未参加董事会通过上述决议；因这些董事与公司利益一致、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上述证词不予采信。虽然花园某某公司是民生某某公司的股东，但因民生某某公司的质押担保行为系其法人行为而非董事、经理个人行为，故该行为并不违反《公司法》第六十条第三款关于“董事、经理不得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以及《担保法解释》第四条关于“董事、经理违反《公司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的规定，质押担保合同应认定为有效。民生某某公司作为质押人向广发某某银行出具质押担保、得到广发某某银行信任并成就合同目的后，即反言以自己行为违法导致合同无效为由以达到免除担保责任的目的，此行为有悖诚信原则，故其关于质押合同系董事、经理个人为股东担保的个人行为、质押合同应为无效、该公司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裁判结果：最高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60010元，由民生某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