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本帮菜最著名的标签“浓油赤酱”,其实不是上海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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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帮菜传统烹饪技艺的非遗档案写得清楚:浓油赤酱的源头,脱胎于新安江上游的古徽州——屯溪、绩溪、休宁那一带。徽州山多田少,山里人重油重色重火功,把菜做得咸、做得厚,是为了下饭、为了耐放。后来徽菜沿着水路进入上海,跟本地口味撞在一起,才长出了本帮菜那层油亮亮的外壳。一个上海人家里烧红烧肉,锅里那勺糖和那层酱油色,顺着根摸上去,摸到的是皖南的山路,不是黄浦江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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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出身解释了本帮菜一个很别扭的脾气:它明明在上海,却比很多“外地菜”都更舍得下手。红烧肉是试金石——五花肉切块,酱油和糖下去,火候到了,肉皮颤巍巍地亮着,汤汁收成自来芡,不勾淀粉,全靠糖和胶质把汁“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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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帮菜的红烧技法追求“不施粉黛”,盘底的汁不能是水汪汪的,得是能挂在肉上、亮到反光、但又不稠得像酱。一个上海主妇判断红烧肉好不好,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看汁往下滴的速度,滴太快,火没到;滴太慢,糖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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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笃鲜跟红烧肉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走的是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咸肉、鲜肉、春笋,三样东西扔进砂锅,小火“笃”,汤从清变白,鲜味一层一层往外渗。这道菜只在春天做,春笋一过季,上海人就不认。红烧肉管的是“厚”,腌笃鲜管的是“清”,上海人家的餐桌就在这两极之间来回。但有意思的是,腌笃鲜的“清”不是粤菜那种追求本味的清,它底下垫着咸肉的咸和鲜肉的油,清是表面上的清,底子里仍然是徽州那种“把味道做进去”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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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爆虾是另一个被“浓油赤酱”盖住的东西。它快,旺油,活虾下去一爆就起,壳脆肉嫩,连壳嚼。调味是酱油和糖,但没有红烧肉那么厚,汁收得极干,虾壳上挂一层薄薄的亮。这道菜的功夫在油温和时间,不在酱料的比例。虾下去的那几秒钟,决定了壳和肉是分离还是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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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头圈子是上海家常菜里最见“徽州底子”的一道。圈子是猪大肠,红烧到软糯,草头(苜蓿)垫底,大肠的油渗进草头里,草头的清香又把大肠的腻接住。大肠的处理本身就需要徽州式的耐心:洗、煮、烧,每一步都在跟时间和气味较劲。草头圈子不是“精致”的菜,它是“把下水和野菜放在一起,烧到互相成全”的菜,这跟徽州山里人处理食材的思路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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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鸭和扣三丝代表的是本帮菜“精致”的那一面,但它们的精致也不是天生富贵。八宝鸭整鸭脱骨,肚子里塞糯米、火腿、干贝、栗子,蒸到酥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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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三丝把火腿、鸡脯、冬笋切成一样细的丝,码进盅里蒸透倒扣。这两道菜用的原料都不算顶贵,贵的是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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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帮菜从徽菜、淮扬菜、苏锡菜那里各借了一点,徽菜给了它“厚”的底子,淮扬菜给了它“刀工”的规矩,苏锡菜给了它“甜”的舌头。三样东西在一口锅里合拢,才成了上海人认的那个味。
所以上海十大代表家常菜,列的其实是一张从徽州山路上走下来的菜单。红烧肉、腌笃鲜、油爆虾、草头圈子、八宝鸭、扣三丝、糟钵头(糟醉系列的底子)、熏鱼、烤麸、百叶结烧肉。这些东西身上叠着的不只是上海的弄堂,还有皖南的灶台、淮扬的案板、苏锡的糖罐。浓油赤酱不是上海发明的,是上海接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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