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图解：1958年中国人民邮政发行的《关汉卿戏剧创作七百年》纪念邮票

“元曲系列”之九

《套数〔南吕〕一枝花·不伏老》

作者：关汉卿

今天我介绍一个排名极高、史料极少、自嘲极狠、用语极俗的元曲作家——关汉卿。

先说排名极高——

在元代杂剧作家中，谁名列第一，历来有争议。有人推崇写《汉宫秋》的马致远，也有人推崇写《西厢记》的王实甫，但多数学者都把关汉卿排在榜首。尽管俗话说“文无第一”，但若论元代杂剧的领军人物，后人的共识首推关汉卿。

元末明初杂剧作家贾仲明曾在《双调·凌波仙·吊关汉卿》中写道：“珠玑语唾自然流，金玉词源即便有，玲珑肺腑天生就。风月情、忒惯熟，姓名香、四大神洲。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班头就是第一的意思。清末民初学者王国维也在《宋元戏曲史》中评价：“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

关汉卿，原名不详，字汉卿，号已斋（又作一斋、已斋叟），一生创作了60余种杂剧，现存18种，其余皆已散佚。他的《窦娥冤》《救风尘》《望江亭》《鲁斋郎》《单刀会》都是脍炙人口的作品，尤其是《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元剧中最优秀、最光辉的剧本。

再说史料极少——

尽管关汉卿是元代杂剧第一人，当时也名闻天下，但关于他生平的史料却非常少。他的原名、生卒年月、籍贯与确切身份，至今难以详考。

北京交通大学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学者鲁竹认为，这与中国古代“诗言志，文载道”的传统有关。一般的文人都认为诗歌和散文才是正经“主业”，小说、戏曲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因此，很多后世十分景仰的戏曲、小说作家生前都籍籍无名，正史无传。

不过，从有限的史料可以看出，关汉卿一生没有做过元朝的官吏。元末明初文学家邾经在《青楼集序》中写道：“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己斋辈，皆不屑仕进……”关己斋就是关汉卿。他们作为金朝“遗民”，都不肯在蒙古人的统治下入朝做官。

再说自嘲极狠——

虽然正史记载甚少，但关汉卿却是一个不惮于自嘲自讽的作家。他最有名的自述作品，就是那首大名鼎鼎的套数《南吕·一枝花·不伏老》：

《南吕·一枝花·不伏老》

【一枝花】

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梁州】

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攧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又剔透。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

【隔尾】

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经了些窝弓冷箭鑞枪头，不曾落人后。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尾】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图解：话本《窦娥冤》插图

曲文注释

南吕：宫调名。一枝花和梁州等均属这一宫调的曲牌。把同一宫调的若干曲子连缀起来表达同一主题，就是“套数”。

出墙朵朵花：比喻风情女子。宋人叶绍翁有“一枝红杏出墙来”之句。

临路枝枝柳：路边的柳条，指代妓女。唐代敦煌曲子词《望江南》有“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

煞：同“杀”，摧残。直煞得：直弄得。休：语助词。

郎君：元曲中常用以指爱冶游的花花公子。浪子：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班头：行业首领。

分茶：又称茶百戏，在沏茶时运用技巧使茶汤纹脉形成图画的游戏。攧（diān）竹：掷竹签决胜负的博戏。

打马：产生于北宋的一种棋类博彩游戏。藏阄（jiū）：一种多人竞猜物件位置的游戏。

五音：宫、商、角、徵、羽。六律：律吕，泛指音乐。滑熟：十分圆熟、惯熟。

银筝女、玉天仙、金钗客：均指歌伎。理：弹奏。金缕：曲调名《金缕衣》。樽、瓯（ōu）：酒杯。

占排场风月功名首：在风月场中名声赫赫，居于首位。

玲珑又剔透：指在社交场合左右逢源。元曲中这样的人又称“水晶球”。

锦阵花营：指风月玩乐场所。都帅头：总头目。

子弟每：子弟们，指嫖客或艺人。每：宋元口语中的复数词尾“们”。围场：猎场，暗指风月场。

笼罩、索网：指围场上的罗网圈套。苍翎毛老野鸡：作者自比羽翼已硬的老鸟。蹅（chǎ）踏：践踏，指踏阵冲突。阵马儿熟：指什么阵势都见识过。

窝弓：暗藏的弩弓。鑞（là）枪头：锡做的枪头，好看不中用，这里含调侃意。落（là）：落后。

恰不道：难道没听说。恰：岂，难道。

匾：同“扁”。铜豌豆：元代市井中对老狎客的俗称。

恁（nèn）：你们。恁子弟每：你们这些子弟们。

锦套头：锦绣织成的笼头，指风月场所拉拢人的圈套。

梁园：汉代梁孝王所建园林，泛指名胜游玩之所。东京、洛阳：借指繁华都市。

洛阳花：指牡丹。章台柳：代指歌伎。

蹴鞠：古代足球运动。打围：一种骨牌游戏。插科：戏剧表演中插入滑稽逗乐的动作或语言。科，元杂剧中指演员的动作或表情。咽作：指吟唱、发声等声乐表演技巧，也是当时说唱艺人的行业术语。双陆：一种棋类游戏。

歹症候：坏脾性、恶习。尚兀自：仍然还。则除是：除非是。

三魂七魄：泛指人的精神灵魂。冥幽：阴间。烟花：指妓院或风月场所。

读浅了是浪子，读深了是英雄

读罢《不伏老》，不少人会大惊失色：这难道不是一篇嫖客的自夸宣言吗？若仅停留在表面的风月词汇上，就完全误读了关汉卿。

一、艺术形式：句法纵横与反讽人设

这套曲子在艺术上极具张力，大量使用衬字、排比与连环句，造成一种气韵镗鞳的感染力。台湾学者曾永义曾评价其“语言旋律最具抑扬顿挫的音乐感，多俚语俗谚，充满蒜酪风味”。

更关键的是，元代曲家写套数常用“第一人称”抒怀，换个身份说话是常规操作。关汉卿在这里特意戴上了一顶“风月场头牌”的人设面具，开口就是“锦阵花营都帅头”，夸张得近乎戏谑。越夸张，反讽意味就越浓。这就好比医生写病例用俗话，并不代表医生本人得了病；关汉卿借浪子之口写人生况味，恰恰是他高超的文学策略。

二、解构风月：市井浪子与生命隐喻

在元代文化语境中，“浪子”并非现代概念里低俗的嫖客，而是通晓艺术、不拘小节、反抗传统礼教的边缘知识分子形象。元代科举长期停废，士人地位低微（所谓“九儒八娼”），关汉卿等文人被迫沉沦市井，与勾栏艺人、歌伎混迹在一起。

文人与歌伎的交游，更多是一种同病相怜与才艺共鸣。因此，曲中的“风月场”实际上是人生舞台的隐喻。关汉卿把世俗玩乐写得酣畅淋漓，是在用一种放诞不羁的态度，表达对正统封建礼教的蔑视与嘲弄。

三、铜豌豆精神：不伏老的生命宣言

套数中最震慑人心的，是尾声中那段掷地有声的自画像：“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关汉卿将自己比作铜豌豆，赋予生命一种泼辣、刚硬、百折不挠的质感。随后他更是发出近乎狂暴的反抗誓言：哪怕落了牙、歪了嘴、瘸了腿、折了手，只要一口气在，就绝不认输！

这种市井俗文化的外壳下，包裹着极其坚硬的精神骨骼。它作于元初战乱频仍、士人无路可走的艰难岁月。关汉卿既不盲目求仕，也不消极归隐，而是借风月之壳行生命反抗之实。故作放荡轻佻，实则苦涩厚重；读浅了是浪子，读深了是英雄。

最后说说用语极俗——

中国古代文学形式多起于民间，后经士大夫改造而趋于雅致，诗词如此，曲亦如此。但关汉卿反其道而行之，他大量吸纳民间俗语，读起来就像市井街头的闲聊吵架，充满生活本色的勃勃生机。

最后，让我们在关汉卿的一组小令中结束本文，再次感受关爷那洒脱活泼的语言魅力：

【南吕】四块玉·闲适

其一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其二

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其三

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

其四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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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新加坡《联合早报》、《财经》杂志、《界面新闻》等媒体撰写文章。